镇档案馆
镇档案馆没有门牌。
因为门牌也是一种承认。
黑井镇不承认这里存在。
楼梯尽头是一间向下延伸的巨大圆厅,墙面全是档案柜。柜子从地面堆到看不见顶的黑暗里,每一格都有铁锁,每一把锁上都挂着小木牌。
木牌写着日期。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一直到第七日。
然后又回到第一日。
循环六次。
伊安站在圆厅中央,第一次感觉黑井镇不是一座镇,而是一台把七天反复磨碎的机器。
每一圈档案柜都是一轮。
第一轮的柜子最旧,木板还带着荒野根须的纹路。
第二轮开始出现公会印章。
第三轮有审判庭封泥。
第四轮多了白塔的细银线。
第五轮柜门上嵌进债局黑金角码。
第六轮最接近他们现在看到的黑井镇,连赔付署临时分署的抬头都已经成型。
罗姆走到第五轮柜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见了很多债务票据。
不是个人借款。
是整座镇把“未来可承受失败”抵押出去的契约。
“他们把下一轮也卖了。”他说。
“不止下一轮。”塞蕾娜看着第六轮柜门,“他们卖的是重置权。”
伊安打开第一轮第一日柜。
锁没有挡他。
因为第一轮第一日还没有学会隐藏。
柜里只有薄薄几页。
黑井营地拒绝并入公会管理。
黑井营地拒绝职业登记。
黑井营地拒绝命运代管。
后面是第一批“说服任务”记录。
任务失败。
第二日柜里,失败被改成“接触不足”。
第三日柜里,接触不足变成“镇民对秩序存在天然需求”。
第四日柜里,需求变成“可引导”。
第五日柜里,第一次出现死亡预赔。
第六日柜里,死亡预赔被证明“能有效降低抵抗”。
第七日柜上锁了。
铁锁很新。
比第一轮的柜子新得多。
伊安没有强开。
他转向第二轮。
第二轮的前六日同样能打开。
内容更完整,也更冷。
这里记录了如何让镇民接受任务板,如何把反抗者分成“无职者”“怪物”“非法家属”,如何让孩子在职业节上主动选择未来枷锁。
第三轮加入审判庭后,文件开始变厚。
每一场暴动都被拆成条款,每一次亲人求情都被改写成证词。
第四轮白塔加入,档案里出现大量概率图。
伊安在其中一页看见塞蕾娜的名字。
不是现在的塞蕾娜。
是编号。
【白塔外派观察员候选组,样本 S-11,建议投放。】
塞蕾娜看见那行字,眼神很静。
静得像一块被冰水泡过的玻璃。
“他们早就计划让我来。”
“也许不止你。”伊安说。
他在第五轮找到阿洛旧村寨任务号的引用。
【荒野残留目标对拒绝职业体系有天然抵抗性,可作为怪物化压力测试素材。】
阿洛站在档案柜前,手背青筋暴起。
米洛小声问:“压力测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太脏。
第六轮柜里,伊安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伊安·灰烬”。
是:
【临时记录员适配对象:具备赔付署底层文书经验、对死亡记录有天然怀疑、可诱导承担集体失败。】
这行字下面贴着一枚很小的红签。
【F-005 预备接口。】
伊安的目光停住。
F-005。
他在白塔碎片里见过类似编号,也在终局编纂室的残页边缘见过被撕掉的同类标记。那不是黑井镇自己的编号,更像某个更大项目的分支。
塞蕾娜伸手想碰,被纸页边缘弹开。
她的指尖立刻出现一道细血线。
“白塔权限不够。”她低声说。
这句话让罗姆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消失。
如果连白塔观察员都没有权限,那这份档案的位置比他们想象中更高。
伊安继续往下看。
红签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
【若适配对象拒绝成为主持接口,可转入灾因叙事;若灾因叙事失败,可诱发最后一骰。】
他忽然明白,黑井镇不是单纯要杀他。
它在一层层试他。
当英雄、当罪人、当钥匙、当赌徒。
只要他接受其中任何一个位置,角色表就能填上。
下面是几条备选方案。
【方案一:使其成为镇灾因。】
【方案二:使其成为第七日替代死者。】
【方案三:诱导其使用逆骰,完成逆骰终局预演。】
薇拉一拳砸在柜门上。
铁柜凹下去。
“他们把我们每个人都算进来了。”
“不。”伊安翻到下一页,“他们算过很多个我们。”
下一页是失败样本。
薇拉拔剑样本。
罗姆接受债局支票样本。
阿洛被镇民猎杀样本。
塞蕾娜被白塔回收样本。
诺恩作为见证人崩溃样本。
米洛成为纸人冒险者样本。
还有更多名字。
家属旅馆的女人在其中一页变成“合格悲伤代表”,每天负责劝新一轮家属接受赔付。
断臂矿工在另一页成了“自愿举报人”,用一只残手换来三次抽签豁免。
老妇人则被写成“可重复使用的葬礼场景”,她儿子的尸体在不同轮次里被矿车、纸人、审判庭证词和雾墙分别杀死。
这些不是预测。
是黑井镇已经试过的写法。
每一个样本后都有一行小字:
【可用于第七日材料。】
诺恩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名字。
“我是不是已经死过?”
伊安看着他。
“这些是他们想要的你,不是你。”
诺恩点头。
他把手收回来,指甲在掌心掐出血。
“那就别让他们拿到。”
圆厅深处传来掌声。
一下。
又一下。
不是活人的掌声。
六圈档案柜同时亮起,第七日柜门上的锁链震动。锁链背后浮出许多模糊人影,坐在一张长桌旁。
有人穿矿工衣。
有人穿公会制服。
有人披审判庭黑袍。
有人只剩半张纸脸。
塞蕾娜低声道:“死者议会。”
第七轮,不,所有第七日记录,都被他们封着。
最中间的死者抬起头。
他的胸口有巴伦的矿工牌,也有不属于巴伦的脸。
它开口,声音像很多张纸一起摩擦:
“第七日记录,未经投票不得开启。”
伊安问:“谁有投票权?”
死者议会齐齐看向圆厅中央。
“死者。”
长桌旁随即空出一把椅子。
椅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等待落下的封泥。
第七日封印要求一名死者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