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错的人
林照雪的声音从台后落下,唱词纸面立刻发黑。
沈砚没有追声。心口红线疼得真实,可越真实越不能乱动。林照雪已从纸娘娘手中挣出一点,却仍被婚书残段和最后一笔真名隔着。封门戏台不该这么快拥有她完整声音。台后那一句,多半借了红白楼残灰,也借了他刚带进来的婚书旧账。
异常在唱完之后出现。
戏台外廊传来一声人叫。那声音短促,像被硬生生掐断。紧接着,有重物撞在墙上,又沿着青砖滑落。无脸看客全部偏头,补角人收起木尺,检票口的手也缩回窗内,像新的犯禁者比沈砚更合戏台胃口。
沈砚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看自己脚下。唱词没有贴上他的影子,旧戏票上的黑印仍把座与祭童隔开,《百忌簿》第二条声忌也未被涂改。说明刚才那句下半句虽然被唱完,却没有算在他身上。
有人替他接唱。
这个“人”未必是林照雪。
沈砚沿外廊方向走。封门戏台的外廊绕着前场,墙上挂满褪色戏牌,每块戏牌下都有一盏小油灯。油灯没有火,只盛着黑色灯油。灯油表面浮着一张张倒脸,五官模糊,像旧照片里被刮剩的空白。
外廊尽头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冲锋衣,背包摔在一旁,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停着导航页面,目的地不是封门戏台,而是“断山废村露营点”。他显然不是沈砚带来的,也不是纸嫁衣街的人,更像被路牌和锣声临时诱进来的活人。
他的脸没了。
不是血肉模糊,而是被刮成一片平白。皮肤平整得像旧相纸,眉眼鼻口全被一层灰白覆盖。只有喉咙还在微微抽动,像刚唱完一口不属于他的戏。
沈砚看见他右手还握着车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露营灯,灯壳裂开,里面却塞着一团纸灰。这个人也许只是想来废村拍夜景,或者被导航带偏。可在封门戏台眼里,误入的人只要听见、接上、唱错,就足够成为补规则的材料。
这种残酷让沈砚心口沉了一下。
他不能把死者当成单纯的替身。死者越无辜,越说明封门戏台的范围正在扩大。路牌、导航、锣声都能把外人带来,若不尽快摸清声忌,后面死的不会只是一两个误入者。
沈砚停在两步外。
不能贸然翻尸。唱错的人既是后果,也是证据。尸体身上可能还残留声忌触发路径。若沈砚碰到喉咙或嘴部,戏台便可把“接唱”后果延到他身上。
他先看地面。
男人从外廊入口一路被拖到这里,拖痕旁有很多小脚印。脚印没有踩血,只踩在他的影子边缘,像孩子们围着他走了一圈。墙上最近一块戏牌写着“唱错罚脸”,字迹新鲜。
沈砚心里一沉。
封门戏台不只惩罚接唱,还惩罚唱错。台上起词,台下若接,不论接对接错,都已成戏中人;但唱错的人会先被刮脸,变成旧照片空白,为后续补脸规则做材料。
男人喉咙里忽然挤出一点声音。
“封门夜里……”
沈砚立刻后退半步,用棺钉敲在青砖上,故意错开节拍。男人喉咙里的声音断了,平白面孔上鼓起一张小嘴形,又很快塌下。
他还没完全死。
或者说,戏台正用他未死的喉咙重复起词,诱沈砚二次接唱。沈砚不能救,也不能应,只能在不补规则的前提下取证。他从背包旁捡起一根登山杖,用杖尖挑开男人衣领。
衣领内侧贴着一张半湿的旧戏票。
票不是沈砚那张,没有无脸印,只有临时画上的座线。票背写着“旁听”。这说明封门戏台能临时诱来旁人当旁听看客,替真正目标试错或补死。
沈砚心底发冷。
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可男人因他的局死在这里。禁忌常用旁人死亡补全规则,这一点在祖祠、青灯河、纸嫁衣街都出现过。沈砚不能把这种死当成无关消耗。每一个被补进规则的人,都会成为后续证据,也会成为禁忌加深的燃料。
他把旁听票用登山杖挑到《百忌簿》边缘,没有用手碰。
簿页没有记录新规则,只在“台上起词,台下不接”旁多出一行细小注痕:错接者,先罚脸。注痕很浅,不算完整规则,却足够让沈砚确认死因。
这行注痕也让沈砚看清了戏台的恶意。它不是立刻杀掉唱错的人,而是先拿脸。脸被刮空,死者就能变成任何旧照片里的空白孩子,也能变成任何缺脸看客。封门戏台需要的不只是尸体,而是可替换的面孔。
男人的喉咙忽然不动了。
平白面孔中央裂开一条细线。沈砚以为那是嘴,随即发现不是。那是被刮掉的脸皮下方,慢慢顶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被舌头压着。
男人舌头还在,却已经发黑,像被油彩浸透。舌尖下压着一张陈旧戏单,纸边泛黄,角上有封门戏班的红印。沈砚没有伸手。他用棺钉钉尖挑住纸角,一点一点把它从舌下抽出。
抽出一半时,尸体忽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枚小小铜锣。铜锣同时一震,几乎要把沈砚的呼吸震成应声。沈砚咬紧舌尖,用棺钉猛地压住戏单角。
铜锣声闷在尸体眼眶里。
旧戏单终于被抽出。纸面潮湿,带着舌下的黑油彩味。沈砚只看了最上方一眼,便看见一个让人背后发寒的戏名。
《封门献祖》。
而戏单第一栏角色名下,写着许多很小的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