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戏单
旧戏单比普通戏单窄。
沈砚把它平放在外廊青砖上,用登山杖压住一角,棺钉压住另一角,中间不让手指直接碰。纸面湿黑,像在死者舌下藏了很久,边缘却没有腐烂。封门戏班的红印盖在右上方,红得像刚按下去。
异常从戏名单开始。
《封门献祖》四个字一显,外廊所有无火油灯同时亮起一点青光。灯光照在戏单上,纸面下面浮出一层细密的孩子指印。那些指印沿着角色栏排布,每一枚都比正常孩子指印更浅,像不是主动按下,而是被人抓着手指压上去。
沈砚没有念出戏名。
他只在心里确认。封门献祖,献的对象不是戏台,不是戏班,而是无面祖。卷四的证据链在这一刻露出第一截骨头:戏票、座席、童声、旧戏单,都指向一场以孩子为角色的献祖戏。
他看第一栏。
纸面列着四十八个角色位,每个角色后都是童名。名字大多被水渍和黑墨糊住,只能看清姓氏。有沈,有周,有林,也有陈。四姓都在。沈砚目光停在林姓一栏片刻,很快移开。
不能急着找亲缘。
纸嫁衣街刚证明,越急着认亲,越容易被禁忌改写关系。封门戏台这里同样不能直接读完整童名。若读出名字,可能替当年的孩子应到,也可能把自己挂入名单。
沈砚改用棺钉钉帽轻轻刮过纸面空白处。
钉帽上封着林照雪最后一笔真名,不能沾童名。他只借钉身的冷意逼出墨层。戏单最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小字:童名四十八,缺声一,缺牙一,缺名半。
与补角木牌一致。
沈砚心里把线串起。四十八个孩子的名已在戏单上,第四十九童却被拆开,声、牙、名不全。沈无归座牌代表名的一半,旧戏票代表座位和声位,后台不断传来的牙碰木声则指向丢失的童牙。
第一阶段的目标清楚了。
他必须在封门戏台补全第四十九前,先把四十八童名、座席、唱词和补角规则拆开,找到当年献祖的第一条完整证据。而现在这张戏单,是第一件能把“四姓孩子”与“献祖戏名”连起来的实物。
沈砚没有急着把它收进怀里。物证在禁忌里不是越贴身越安全。戏单写童名,贴身就可能让童名贴到他的出生证上;若放进《百忌簿》,又可能让戏台过早发现簿页能记录献祖证据。他只能先让戏单摊在地上,由棺钉、登山杖和婚书残段三面压住。
这样做很慢,却必要。
查禁忌和查案不同。现实里的证据讲保存完整,禁忌里的证据要先防它反咬持有人。沈砚宁可少看几栏,也不能让第一张戏单把第四十九栏补到自己身上。
外廊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平白面孔朝戏单方向转动,眼眶里的两枚铜锣再次轻轻震响。沈砚没有看尸体眼睛,只用登山杖把尸体肩膀压回去。尸体喉咙里发出含混声音,像想替他念戏单上的名字。
沈砚用《百忌簿》盖住戏单上半部。
“台上起词,台下不接。”
他不是对尸体说,而是压住这条规则。尸体喉咙里的念名声被硬生生截断,嘴部平白皮肤裂开,掉出一小片黑墨。黑墨落在青砖上,居然爬向戏单末尾。
沈砚立刻用婚书残段挡住。
黑墨碰到烧洞,漏掉一半,却仍有剩下一半钻回戏单。末尾原本空白的第四十九栏慢慢显出轮廓。它不是正常角色栏,而像被人用整片墨涂死,涂层厚得看不见底下写过什么。
第四十九栏。
沈砚没有刮它。
越是被墨涂死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反制,也越可能是陷阱。若他直接刮开,就等于承认自己要找第四十九童。戏台会顺势把他推到那个空位上。
他先看墨层边缘。
黑墨不是一笔涂上去的,而是多次覆盖。有些墨压着旧血,有些旧血压着香灰。香灰的颜色让沈砚眼神微微一凝。那不是普通香灰,里面有祖祠冷香的味道,也有沈老太遗物上常有的灰腥。
祖母来过这里。
至少,她的香灰曾经落在第四十九栏边缘。结合祖祠旧案里那些被遮住的痕迹,沈砚几乎能确认,当年有人在戏单最后一栏动过手,把完整名字截断,才留下“缺名半”的局面。
这个发现让沈砚的判断又冷了一层。祖母不是凭空在祖祠偷出他,也不是只从族谱上动手。她的手曾伸到封门戏台的原始戏单旁,甚至可能在开戏当夜用香灰遮过第四十九栏。若如此,沈怀礼和沈氏族老后来守着的,就不只是祖祠旧债,还有戏台这份被破坏过的献祖账。
他用《百忌簿》页角轻轻贴近墨层。
簿页没有直接吸墨,只在纸边浮出几个极淡的灰字:已涂死,勿直认。
沈砚记下这句提醒,随即把戏单翻到背面。背面比正面更干净,只有几道横线,像账目未填完。最上方写着“开戏验四物”,下面四个栏位分别是:票、座、声、名。
牙不在这里。
牙应当在后台戏箱或牙匣中,属于后续补角证据。眼下这张戏单只负责把前场入戏流程锁住。沈砚正要收起戏单,外廊尽头忽然传来木尺敲地声。
补角人站在阴影里。
它手中的木牌不知何时换了字。原本“祭童四十九”已经被黑墨盖住,只剩一个空栏。空栏下方渗出细细红水,红水顺着外廊砖缝爬向戏单末尾。
沈砚低头。
被墨涂死的第四十九栏开始鼓起,像纸下有什么活物在翻身。黑墨边缘一滴一滴渗出新的字迹,不是沈无归,也不是完整姓名。
先渗出来的,是他的出生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