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17 章

孩子不住店

第 217 章 · 1843 字

走廊里的孩子小厮没有脚步声。

它们站成两列,从三零七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尽头。白褂过于宽大,袖口垂到膝盖,露出的手指细而灰白。每个孩子胸前都挂着木牌,木牌上本该写房号,却只刻着一个淡淡的座号。

不是房号。

是封门戏台的座。

沈砚把证物包抱紧,视线从这些木牌上扫过,没有去数。

他不数孩子,也不数座位。数清就等于替客栈点名,点名后它们就有了入住顺序。

最前面的孩子仍捧着表格。

儿童入住,监护人待填。

毛笔横在表格上,笔尖干净,没有血。越是干净,越像陷阱。客栈知道沈砚怕血签,便换成手续,换成看起来可以保护孩子的白纸黑字。

沈砚没有接。

他绕过托盘,往楼梯走。

孩子小厮同时侧身,让出一条窄路。它们的头齐齐转向他,空白脸上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被四十八双眼睛盯住的错觉。

楼梯下方传来前台算盘声。

一下。

又一下。

每响一下,就有一个孩子胸前的座号变浅。座号浅到一定程度,木牌背面就浮出房号。客栈正在把座位洗成房间。

沈砚停住。

不能再拖。

他把旧照片取出,展开在楼梯扶手上。照片里的孩子仍站在戏台前,虽然无脸,却有座,有衣,有名单对应的痕迹。走廊里的小厮看见照片,动作同时一顿。

沈砚用棺材钉点住照片边缘,低声道:“你们不是住客。”

风从楼梯井里卷上来。

孩子小厮胸前的木牌轻轻翻动。已经浮出的房号淡了一些,座号重新显出。

但前台算盘并未停。

柜台后的账房像隔着楼板在笑:“孩子无人领,夜里不能在廊上站。客栈替他们找房,是善事。”

善事。

这两个字让沈砚胃里一阵发冷。

当年四姓送孩子上封门戏台,也许说的就是类似的话。看戏,拜祖,避灾,都是善事。后来孩子们被拆成声、牙、名、衣、座,善事就成了献祭。

现在客栈要再洗一次。

把“供品”洗成“儿童住客”,把“献祖”洗成“监护手续”,最后再让某个活人签名,把罪账转成照管不周。

沈砚继续往下走。

每走一级台阶,墙上就多一张旧入住须知。

儿童夜宿须有大人陪同。

无监护者由客栈代管。

代管三更后,视为自愿入住。

自愿两个字下面渗着黑印。

沈砚停在二楼转角。

墙角蹲着一个最小的孩子小厮。它没有托盘,也没有木牌,只抱着一只破旧布鞋。布鞋鞋底有封门戏台的焦灰,鞋面绣着一个很浅的“周”字。

前四十八童之一。

孩子把布鞋推到沈砚脚边,又指了指楼下柜台。

沈砚看向楼下。

柜台前摆着一本厚账,账页摊开。四十八个小木牌正被一只白袖依次放上去。每放一块,木牌上的座号就被账页吸淡一分。

这些孩子不是要他签。

它们在引他看真正的账。

沈砚沿楼梯下去。

堂中没有旧住客。白饭桌空着,灯笼低垂,柜台后的铜镜漆黑。只有那只白袖从账台下探出,慢慢摆放木牌。

沈砚走到柜台前,棺材钉压住即将落下的下一块木牌。

木牌在钉下发出孩童骨节般的轻响。

沈砚低头看清那块牌。正面是二十七座,背面已经被客栈刻出二二七房。座与房只差一个字形,客栈就借这个相似,把戏台旧证往客栈房账里拖。

他把木牌翻回正面。

白袖立刻又翻过去。

沈砚没有与它抢第二次。他从证物包里取出旧名单,把名单上第二十七个孩子的名字对准木牌。名字一靠近,房号刻痕冒出白烟,座号压回木面。

不是座号本身能抗账。

是名字、座号、旧照片、戏契同时对应时,客栈不能单独改其中一项。它若要洗成住客,就必须把整条证据链一起洗掉,而四姓戏契还压在这里,洗不干净。

沈砚立刻明白该怎么做。

他把名单摊开,沿柜台推向那些孩子小厮。小厮们没有手忙脚乱,只一个接一个把胸前木牌低下,让木牌贴近自己的名字。每贴合一处,白褂下的旧戏服就显出一寸。

有几个名字已经被客栈磨得很淡,几乎只剩姓氏。沈砚用旧照片对上脸位,用戏票对上座号,再用牙匣拓痕补住缺口,才勉强让那些名字重新压回木牌。过程很慢,柜台后的算盘却越来越急,像在催他犯错。

客栈大堂里响起细碎裂声。

那些新刻的房号正在脱落。

柜台下的白袖猛然变长,试图把名单卷走。沈砚用棺材钉钉住名单中央,钉尖正压在第四十九个空位旁。那是沈无归的位置,仍没有完整名字,只有祖母偷出的缺口。

白袖不敢再拖。

因为一拖,就会碰到第四十九座守证的死名空位。

白袖停住。

袖口里没有手,只有一截空荡荡的黑。

账页上浮出标题:儿童住客名册。

沈砚直接把四姓戏契拍在标题上。

红印与账页一接触,名册剧烈抖动,标题下方被压出另一层旧字。

供品清单。

这才是真的。

前四十八个空格不对应房间,而对应供项:名、衣、声、牙、座。每个孩子后面都没有入住时间,只有“收讫”二字的残印。客栈并非收留他们,它只是保存一份能被重新利用的账式。

沈砚盯住那两个字。

客栈账本与无面祖供名逻辑相通。它不一定参与当年童祭,却能把童祭改造成适合自己追债的房账。

《百忌簿》在衣内发冷。

纸面隔着布料轻轻震动,像想记录这一条。

沈砚死死按住。

还不到时候。

白袖忽然一翻,柜台下滑出另一张表。

供品转住客申请。

下方第一栏已经自动填好:四十九名儿童。

第二栏空着。

监护人。

沈砚用棺材钉划掉“住客”二字,写上“供品”。划痕一成,堂中所有孩子小厮的白褂开始褪色,露出里面旧戏服的边角。

柜台后的黑暗沉了一沉。

账房的声音第一次带了冷意:“既不是住客,就更要有人认领。”

供品清单缓缓翻页。

监护人一栏放大,占满整张纸。

空栏旁边,毛笔自己竖起。

笔尖对准沈砚,又慢慢转向账页深处。

那里浮出四个旧姓的影子。

沈、周、林、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