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席
沈无归脚下只剩半截影子。
剩下那半截贴在湿泥上,像被剪坏的黑纸,边缘不停起皱。树洞里的无面木像胸口还在吸,一丝一缕阴影沿着槐根往裂缝里流,木像空白的脸颊也越来越明显。
沈砚没有再靠近。
他把棺材钉倒握在掌心,钉尖压住旧戏票。戏票下的泥地发出咯吱一声,像腐木被人从底下顶开。后院开始下陷。
不是整片地塌。
而是他和沈无归之间,多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暗影。暗影边缘有座席木框,前窄后宽,扶手残缺,扶手上还粘着一点陈年红漆。
沈砚认得那种红。
封门戏台座席上的红,像干透的血,又像纸人脸上的胭脂。
第四十九席。
它从祖祠后院的泥地下浮出来,座位空着,椅背却朝沈无归微微倾斜。席位下方传出细小童声,不唱曲,也不哭,只一遍遍吸气,像有很多孩子被塞在椅子底下,等着谁坐上去。
沈无归看见那席位,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槐根趁机收紧。
沈砚把旧戏票按得更死。票上的朱印浮起,像一枚湿红的眼珠。第四十九席被压住半边,椅脚却仍从泥里往外钻。它不是来接活人的,它来接死名。
祖祠和戏台共用同一个空位。
这念头刚起,点名簿外页便微微翻动,页角像被无形手指摸过。沈砚立刻用指腹压住,没让它写出任何东西。
不能让簿子替祖祠落字。
越清楚,越不能写全。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席位齐平。椅面上布满浅浅刻痕,数不清的孩子名字被刮掉,只剩最后一处空白。空白不是没有写过,而是反复被补、反复被剜,木纹烂得像肉。
沈砚把退房单向后拖,逼槐根继续让开沈无归脚踝。
槐根退了,第四十九席却向前滑。
椅脚无声越过泥地,停在沈无归背后。椅背上的残红一滴滴渗出,落在沈无归的半截影子里。影子被红色染到的地方,立刻浮出一圈戏台座号。
沈无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自己冷。
可那句话还没出口,席位下方的童声忽然替他吸了一口气。后院的风一下子停了,连供灯都不晃。沈砚眼前闪过一瞬封门戏台的空场,黑压压无脸看客坐在暗处,第四十九席空着,所有头都朝这个位置偏过来。
那一瞬,他听见自己的骨头里有锣声。
沈砚咬破舌尖。
血腥味压住锣声,他把旧戏票反扣在第四十九席的椅面上。戏票贴住木面,像活皮贴上伤口。席位立刻剧烈一颤,扶手两侧钻出细小木刺,要把戏票顶开。
沈砚没有松手。
棺材钉穿透戏票一角,扎进椅面。
一声尖锐的童哭从椅子底下爆开,随即被祖祠的香火声吞没。第四十九席下沉了半寸,座位仍在,却没法再靠近沈无归。
沈无归终于把脚从槐根里挪出来。
他只退了半步。
半步后,他的身体变淡了一些,像雾里的人影。被吸走的影子没有回来,反而在无面木像胸口形成了更深的黑边。木像里面的小空位露出轮廓,像一张等人嵌进去的孩童校牌。
沈砚低声道:“站在票后。”
沈无归没有回答,却照做了。
他站到旧戏票压出的边界后,第四十九席立刻停住。祖祠后院出现了短暂的僵持:槐根在树下蠕动,席位被戏票钉住,木像在黑暗中吸着半截影,祠堂里的供灯一盏盏压低火头。
沈砚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他把视线移向席位下方。
那里原本只是黑影。可第四十九席被钉住后,影子中心慢慢开了一条细缝。细缝不是裂在地面,而像一张被掀开的旧戏幕。幕下没有土,只有向下延伸的窄阶。
窄阶出现时,后院的潮气忽然向下坠。沈砚脚边的香灰被吸进缝里,落下去许久都没有回声。第四十九席椅背上的红漆开始剥落,剥下来的每一片都像小小舌头,在泥地上抽搐两下,便朝那条窄阶爬去。
沈砚用棺材钉拨开一片红漆。红漆背面粘着灰白细字。字太小,像孩子用牙咬出来的。沈砚没有完全辨认,只看见其中反复出现的“位”和“根”。戏台的席位,祖祠的祖根,被同一条地下路径连在一起。
他回头看沈无归。沈无归仍站在退房单后,半截影子伏在脚底。可他的校牌正被第四十九席牵动,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每撞一下,窄阶里就传出同样的回响,仿佛地下有另一块校牌正在回应。
沈砚意识到,下面不只是通道。下面有祖祠藏起来的东西,正在认这枚校牌。
他不能让沈无归跟下去。
沈砚把四姓戏契残页折成窄条,贴在旧戏票另一侧。戏契一压上椅面,第四十九席底下的童声忽然变尖。那不是痛,而是许多被堵住的嗓子同时想说话。沈砚只听了半息,便立刻偏开头。
不能听全。听全了,声音也会成为引路。
他又取出一小撮香灰,撒在窄阶入口。灰一落下,石阶边缘浮出许多细小脚印。那些脚印不是朝下,而是从地下往上爬,爬到入口处又全被什么东西抹掉。每一个被抹掉的地方,都留下一个空白小坑。
沈砚蹲下,用钉尖挑开其中一个小坑。坑底有木屑。木屑里混着极淡的灯油味和纸灰味。祖祠地下藏的不止沈氏东西,它吞过河灯,吞过纸衣,也吞过戏台席位。每条线都被压成祖根的一部分,等着在合适时机把沈砚也压进去。
旧戏票突然裂开一条细缝。第四十九席又往上顶。沈砚立刻把棺材钉转向,钉入椅背与座面的接缝。钉入的瞬间,椅底童声全停了。死寂只维持一口气,随后地下窄阶吹出一阵更冷的风。
风里带着祖龛的腐木味。
石阶很窄,边缘沾着潮湿香灰,斜斜通往祖祠地下。
从下面吹上来的风带着木屑味,还有更深处的腐水气。
沈砚刚想俯身去看,阶底忽然亮了一点暗红。
像有人在地下,用一盏很旧的灯照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