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273 章

地下祖龛

第 273 章 · 1924 字

窄阶只能容一人侧身下去。

沈砚把旧戏票留在第四十九席上,棺材钉钉住票角,退房单压在沈无归脚前。沈无归站在边界后,半截影子拖在身下,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别动。”沈砚说。

沈无归点了一下头。

他这个动作很慢,像不熟悉自己的脖子。树洞里的无面木像没有追来,只把空脸转向窄阶。沈砚能感觉到它在等,等他把地下的东西带上去,或者等他在下面犯错。

他侧身下阶。

石阶湿滑,每一级都薄得像旧骨片。两侧墙壁不是砖石,而是密密麻麻的木板,木板上没有完整牌位名,只刻着许多被刮平的脸。沈砚用手电照过去,光在木面上打了个滑,照不进那些凹痕。

越往下,祖祠的香火味越淡,腐木和地下水的气味越重。

第十七级时,头顶的后院声响忽然被切断。

沈砚停住。

他听不见供灯,不听见槐叶,不听见沈无归的呼吸。地下像一只合拢的木匣,把所有活人的动静都关在外面。

手电光扫到阶底。

那里有一座祖龛。

龛不大,却很深,像整条地道都是为了把人送到它面前。龛前没有香炉,没有供果,也没有祖宗塑像。只有成千上万片薄木,层层叠叠嵌在墙里,像一张张未完成的脸。

空脸木片。

每一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磨得圆滑,中间凹着浅浅五官轮廓。可所有五官都不对。有的眼窝太浅,有的嘴角裂开,有的鼻梁歪斜,有的整片木头从中间焦黑,像补到一半被什么力量烧穿。

沈砚走近一步,木片同时轻轻一颤。

不是风。

是它们闻到了活名。

龛内最外层的木片开始翻动,像一群贴在墙上的虫。沈砚立刻把点名簿外页挡在胸前,外页上的“证”字浮出冷灰色,木片翻动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去。

他看懂了。

这些木片都曾被拿来补祖面。

都失败了。

失败以后,它们没有被丢弃,而是被藏在地下祖龛里,继续等下一个合适的脸、合适的名、合适的容器。

沈砚沿着祖龛边缘查看。

有些木片背后粘着头发,头发已经发白,根部却还带着皮屑。有些木片下方压着旧红线,红线像从纸嫁衣袖口拆下来的。还有一片背面附着河泥,河泥里有干透的灯油味。

祖祠不是单独在吃人。

它从河底、纸街、戏台、客栈都拿过东西。每一处禁忌都像给它递来一块不合适的脸皮,试过,失败,再藏起来。

沈砚越看越冷。

祖龛深处有一条裂缝。

裂缝很窄,从龛底直通地下更黑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女人衣物久藏后的霉味。裂缝边缘被几片木片挡住,其中一片颜色最浅,木纹像被纸灰浸过。

沈砚手电照上去,光忽然暗了一下。

那片木片上贴着半个名字。

不是墨写的,是被红线细细缝上去的两个残笔。字形被剪断,只剩前半截,却仍让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紧。

林照雪。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地下太静,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跳动。那半个名字没有呼唤他,却比任何呼唤都更能扰乱手。纸嫁衣街、红白楼、喜丧账房里的潮冷红光一瞬间压回记忆,母亲照片里那道被剪断的线,也像在这片木片上重新勒紧。

祖龛借的不是脸。它在借亲缘。

只要沈砚因这个半名失控,把木片直接扯下,祖龛就能把他的动作写成替母认祖。林照雪挡住的裂缝会打开,母名也可能被祖祠趁机补全,重新缝进无面祖像背后。

沈砚慢慢收回手。他先检查木片周围的固定方式。红线一共三圈,外圈缠木,中圈压裂缝,最内圈绕过半名尾笔。每一圈用法都不一样。外圈是纸嫁衣街的手法,中圈却有祖祠香灰黏过,最内圈边缘还沾着一点河泥。

母亲的半名被三处规矩一起压着。

谁压的?

沈砚视线扫到木片左下角。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灰点,不像污渍,更像有人用香灰指腹轻轻按过。灰点旁还有一条极浅刻痕,方向很稳,带着沈老太惯有的手劲。

祖母也碰过这片木片。或者说,祖母知道它在这里。

沈砚背后泛起一层冷汗。祖母当年拆开活名与死名,偷走他的活身,却未必有余力救下林照雪的完整名字。母亲的半名被压在祖龛裂缝处,或许正是那场偷命之后留下的另一道代价。

祖龛里的木片突然齐齐一合。啪的一声,像无数小棺盖同时落下。沈砚手电闪烁,光线短暂熄灭。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女人喘息,从那片木片背后渗出来。

那声音没有说话,却像在阻止他靠近。

沈砚重新按亮手电,光照回木片时,红线已经比刚才收紧,半名残笔被勒出一点湿红。不能等。等得越久,名字越会被祖龛吃进木纹里。

他把手电咬在齿间,腾出两只手。左手用空白账页隔住木片下方,右手握棺材钉,先去拨最外侧那圈红线。红线一受力,祖龛深处便传来细细的剪声,像纸衣铺的黑剪刀隔着很远合了一下。

沈砚动作顿住。

剪声没有继续,却在墙上留下了一道影。影子很薄,像女人的手,也像纸扎手,悬在半名上方。它没有落下,只等沈砚乱碰尾笔。沈砚避开名字,只挑红线压木的位置,一寸一寸把那圈线从木纹里剥出来。

木片背后的裂缝随之透出冷风。风里有旧衣柜、河泥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沈砚看见裂缝边缘还嵌着几枚细小木刺,木刺排列成一张孩子的牙床,咬住半名木片不放。

他认不出完整字,却认得那尾笔的走势。纸嫁衣街里,他曾见过母亲真名被剪走后的残留;此刻那残留的一半,被缝在地下祖龛最深处,像一块封缝的补丁。

沈砚没有立刻碰。

他先看四周。

木片安静得不正常。越安静,越像等他伸手。祖龛上方的墙板渗出细细水珠,水珠沿着空脸凹痕往下流,像这些失败的脸全在无声流泪。

裂缝里忽然传出轻微摩擦声。

像有人在更深处,用指甲刮木。

沈砚把棺材钉抵到木片边缘,没碰名字,只挑起木片旁的一缕红线。红线一动,整座祖龛里的空脸木片同时转向他。

无数没有眼珠的脸,在黑暗中望过来。

而最深处那片贴着林照雪半名的木片背后,慢慢渗出了一滴新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