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纸扎
纸扎人的影子只伸进来一截。
它贴着地面,扁薄,边缘却很锋利,像一片被火燎过的竹篾。沈文看见那截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整个人往后缩。可他一动,脚下刚续回去的影子立刻拉紧,仿佛门外那东西正隔着一根线拽他。
沈砚没有让他再退。
他把香灰往门缝下扫,灰线压住那截影子。影子没有立刻退,反而在香灰下轻轻鼓起,像一只被埋住的手指。沈砚看见香灰表面裂出细缝,缝里透出竹黄色。他心里沉了一下。
纸扎不是从外面来的。
它原本就在祠堂里,只是借门缝把影子探出来。偏房。昨夜周婶被拖去的地方,沈文差点被送去的地方,都在正堂右侧。那里和外面只隔一道木门,平时用来堆放祭器、纸钱和杂物。现在看来,偏房里真正堆着的,是等人补进去的纸扎。
沈怀礼还在正堂。
老人看着门缝下那截影子,脸色没有变化。他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两个沈家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抬起一只木屏风,挡在门和灵堂之间。屏风上画着白鹤送仙,纸面已经发黄。屏风一立,门缝下的影子果然不再往里伸。
可沈砚注意到,屏风背后的纸面慢慢凸起了一个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肩膀窄,脖子细,胸口位置有一块凹陷,像少了一张贴上去的纸。它被屏风挡住,仍在一点点往正堂里挤。白鹤图案扭曲变形,鹤嘴拉得很长,像一根扎进纸里的针。
沈怀礼终于开口。
“纸钱烧尽前,不要进偏房。”
这不是提醒,是封口。沈砚听得出来。纸钱烧尽前不能进,说明纸钱烧尽后里面的东西就会被处理掉,或者换个地方藏起来。他看了一眼铜盆。盆里纸钱还够烧半夜,但沈家人已经开始往火里添整沓黄纸,火势一旺,纸会很快塌下去。
他不能等。
沈砚把《百忌簿》收进怀里,蹲下去检查沈文的影子。断口处那一圈竹纹仍在。只要竹纹存在,偏房里的纸扎就能继续找他。沈文被吓得神志发散,问不出东西,但他的影子可以带路。
沈砚用香灰在沈文脚边画了一道半圆,又把昨夜剩下的黑香灰点在断口处。
影子猛地抖了一下,朝偏房方向拉长。
果然。
沈砚起身时,没有往偏房走,而是先走向祖母棺前。他把一张纸钱放进铜盆,却没有松手,直到纸钱被火舔去半角。他借着添纸的动作,挡住沈怀礼视线,另一只手捏起火边那截未烧尽的竹篾,塞进袖口。
竹篾一入袖,偏房里立刻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薄纸蒙住嘴笑了一下。
沈砚没有回头,继续烧纸。等沈怀礼转身吩咐人去取新香,他才突然绕过屏风,推开偏房门。
门后没有灯。
一股浓烈的纸浆味和香灰味扑面而来。偏房比正堂窄,墙边靠着一排纸扎人。高矮胖瘦都有,脸上都糊着白纸,五官还没画。它们穿着半成的孝服,袖口垂在地上,胸前空着一块,像等人把名字贴上去。
最靠门的一具纸扎已经有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属于沈文。
眉眼、鼻梁、嘴角都只长出一半,另一半仍是空白纸面。纸脸和活人相似得可怕,不是画出来的,而像从沈文脸上揭下了一层皮贴过去。纸扎胸口插着一截竹篾,正是沈文影子缺口的形状。
偏房深处,有人躺着。
周婶蜷在一张竹榻上,嘴唇发黑,舌头被一张黄纸压住。她的影子不在脚下,而挂在墙上,薄薄一层,已经被剪成纸人的轮廓。墙边摆着另一具纸扎,脸上没有五官,胸口却贴着一小块旧布。
沈砚认得那块布。
是祖母寄来的黑布包内衬。
纸扎胸口那块布上,用暗红墨写着他的名字。不是完整的“沈砚”,而是只有一个“沈”字。第二个字还没写完,笔画停在一半,像昨夜周婶舌头上那个未成的字。
沈砚的胃里猛地发冷。
周婶不是单纯犯禁。昨夜她被推向牌位时,舌面浮出的“沈”字没有消失,而是被带到了偏房,成了给沈砚做纸扎的第一笔。沈家人不是在救周婶,也不是在安置她。他们在用她替沈砚补纸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没有回头。他先把袖中的竹篾取出,按到沈文那具纸扎胸口。竹篾贴上去的一瞬,纸扎半张脸剧烈扭动,像要叫。沈砚抓起旁边一捧香灰,直接抹在它嘴上。
纸扎僵住。
正堂里沈文惨叫一声,随后是沈家人慌乱的脚步。沈砚知道自己赌对了。纸扎和活人之间还没完成替换,割断纸扎的牵引,就能把活人从半成品里拖回来。
可下一刻,墙边那具写着“沈”字的纸扎动了。
它没有脸,头却转向沈砚。胸口那半个名字像活物一样鼓动,暗红笔画缓缓往下延伸,竟要自己把“砚”字补完。沈砚立刻拿起火折子,火苗刚靠近,纸扎胸口的黑布忽然渗出水,火被压得只剩一点红。
这东西不怕普通火。
沈砚看向周婶舌上的黄纸。
黄纸压着她未说完的字,也压着那半个名字的来源。沈砚走过去,用两指捏住黄纸一角。周婶眼皮猛地睁开,眼白里全是细小血丝。她没有求救,只死死看着沈砚,像在等他判断能不能撕。
撕错,周婶可能死。
不撕,那具写着沈字的纸扎会先成。
沈砚权衡不过数息,最后没有撕纸,而是把《百忌簿》压在黄纸上。黑皮册子一碰到黄纸,纸面立刻渗出细密黑水。周婶喉咙里咯咯作响,墙上她那片影子被扯得变形。
《百忌簿》翻开了。
纸人未成,名不可全。
这一次,字迹比前两次更清楚。
沈砚立刻明白。不能烧,不必撕,只要让名字无法写全。沈砚从香案边抓起一把湿香灰,抹在纸扎胸口那个“沈”字下方。灰遮住空白位置,也遮住了正在延伸的笔画。
纸扎猛地后仰。
无脸的头撞上墙,发出空洞的纸壳声。胸口黑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掉出一张小小的纸片。纸片落在地上,翻出背面,上面贴着一张旧病历角。姓名栏空着,年龄栏写着七岁。
沈砚俯身要捡,身后的门被人重重推开。
沈怀礼站在门口,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你不该进来。”
沈砚把旧病历角攥进掌心。纸角很薄,却像刚从尸体上揭下来,带着一点温热。他没有看沈怀礼,只看偏房里那排无脸纸扎。
其中最里面的一具,胸口也贴着一张病历。
那张病历上,已经写好了完整姓名。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