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7 章

族谱最后一页

第 7 章 · 1990 字

偏房里的纸扎排成一列。

最里面那具比其他纸扎更小,身量像七八岁孩子。胸口贴着旧病历,纸面泛黄,边缘被水泡出毛边。姓名栏里“沈砚”两个字写得很端正,年龄栏却不是二十八,而是七岁。更下面的诊断一栏被香灰糊住,只露出最后两个字:已亡。

沈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不能在偏房里和沈怀礼硬碰。这里到处都是半成纸扎,每一具都可能借名字、影子和旧物咬人。沈怀礼站在门口,显然比他熟悉这里的规矩。继续停留,只会让自己被更深的东西围住。

沈砚把旧病历角塞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沈怀礼没有让开。

老人手里的拐杖横在门框上,挡住半条路。沈砚停在拐杖前,能闻到拐杖头上的香灰味。那根乌木拐杖并不是普通木头,杖身细纹里嵌着浅金色粉末,像从祖宗牌位上刮下来的字。

“你奶奶没教过你,祠堂里的东西不要乱拿?”

沈砚看着他,慢慢把掌心摊开。

掌心里只有一撮香灰。

旧病历角已经被他藏进袖口内侧。沈怀礼盯着那撮灰,脸上没有动怒,眼底却更冷。沈砚趁他目光下移,忽然用香灰按上拐杖头。乌木杖身发出极轻的裂声,横在门框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沈砚侧身挤了出去。

正堂里的火光比偏房亮。沈文倒在蒲团边,脸色惨白,脚下影子终于贴回大半。沈庆跪在铜盆前,头垂得很低,像什么都没看见。周围沈家人挡在两侧,没人上前抓沈砚,只是把他和香案下方隔开。

香案下的木匣不在原处。

沈砚的目光迅速扫过正堂。昨夜族谱就在木匣里,今天木匣被挪走,说明沈怀礼已经意识到他会查。可族谱这种东西不可能离开祖祠太远。它要和牌位、棺材、香火连在一起,才能改死期。

牌位墙。

棺底。

账房。

沈砚的视线落到正堂左侧那扇小门。门上挂着一串铜钥匙,钥匙已经发黑。昨夜他进祠堂时注意过,那边是账房,沈氏族里摆族谱、账册和祭田文书的地方。若木匣被挪走,最可能在那里。

沈怀礼从偏房出来时,沈砚已经退回棺前。

他没有再闯,而是继续跪下烧纸。越急越容易犯禁。祖祠里的规矩像一张湿网,越挣越紧。要进账房,不能靠冲,要靠让沈家人自己露出缝。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更快。

子时后,祖母棺材里开始渗水。

一开始只有棺脚下方湿了一块,像普通潮气。很快,那片水迹沿着砖缝往外扩,绕过沈砚膝前,向左侧账房门爬去。水色发暗,带着青灯河才有的泥腥。沈家人看见水迹,脸色都变了。

沈怀礼让人取糯米和黄纸。

几个沈家人忙乱起来。有人去后院,有人守偏房,有人重新压棺角。账房门前只剩一个老人看着,手里握着钥匙串。沈砚等水迹爬到老人脚下,忽然把一张纸钱丢进铜盆。

火苗一窜,映出老人脚下影子。

那影子没有头。

老人自己并未察觉。沈砚却看见账房门缝下有一截黑影连着他,像门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借他的影子往外探。沈砚抓起香灰,朝老人脚边撒过去。香灰一落,老人猛地低头,终于看见自己没头的影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本能地后退。

钥匙串掉在地上。

沈砚起身过去,动作不快,却比旁人反应更早。他捡起钥匙,没有去扶老人,而是用香灰把门缝下那截黑影压住。黑影被灰一盖,门内立刻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

账房里的族谱在翻。

沈砚开门进去。

账房比他想象中窄,四壁都是木柜。柜门上贴着黄纸,写着田亩、祭器、族银、白事四类。最里面一张桌上摆着昨夜那只木匣,匣盖已经打开。族谱摊在桌上,纸页自动翻动,速度很快,像一只湿漉漉的舌头在舔书页。

沈砚关上账房门。

门外立刻响起沈怀礼的拐杖声。老人发现了,但已经晚了一步。沈砚没有回头,快步走到桌前。族谱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那一页上有许多名字,前面都是沈氏祖先和近支亲族,墨色深浅不一。最下面一行是沈砚。

沈砚,卒于明夜。

字下面还有一条细红线,红线从他的名字延伸到页脚,没入一团水渍里。水渍缓缓扩散,露出第二个名字。那名字很淡,像被擦掉过许多次,只剩一层影。

沈无归。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却在看到它时,胸口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不是记忆,是身体反应。后颈发紧,舌根发麻,指尖冰冷。仿佛这个名字曾经被人贴着他耳朵喊过,又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

族谱继续渗水。

沈无归三个字慢慢往上浮,和沈砚的名字重叠。两个名字相叠的一刻,沈砚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孩童哭声。哭声在账房四壁回荡,不止一个孩子。许多细小声音同时喊着什么,混杂成一片潮湿的嗡鸣。

沈砚咬住舌尖,迫使自己清醒。

他用《百忌簿》压住族谱页角。黑皮册子一碰到族谱,桌面顿时震动。族谱里的红线像被烫到,猛地缩回页脚。沈无归三个字也淡了些,却没有消失。

《百忌簿》翻开,写出一行新字。

同页双名,必有一亡。

沈砚盯着这行字,心里沉到底。族谱不是简单写死期,它在把两个名字压到同一页。若沈砚和沈无归是同一个人,或者曾经被换过名,那么明夜要死的未必是肉身,而是其中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死了,另一个就会占位。

门外拐杖声停住。

沈怀礼没有撞门,只在门外说了一句:“别看最后一页。”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得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沈砚没有理会。他继续往页脚看。水渍下还有夹层。族谱纸很厚,中间像藏着东西。他用指甲挑开页角,一枚干结的东西从里面掉出来,落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孔里塞满黑泥,边缘缠着一根细红线。它不像祖祠里的东西,更像从河底挖出来。沈砚捏起铜钱时,指腹一凉,眼前忽然闪过一盏无火河灯。

灯在水面上漂。

灯底有人用熟悉的字写着一句话。

别守满七夜。

账房门在这一刻被推开。沈怀礼站在门外,身后是数名沈家人。他看见沈砚手里的铜钱,脸色终于变了。

族谱最后一页的水渍还在扩散。

沈砚低头看去,自己的名字后面又多出一笔。那不是死期,而是一道小小的黑钩,钩在“砚”字最后一横上,像鱼钩钩住活肉。

铜钱孔里的河泥,忽然滴下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