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尸不闭眼
河尸眼里映出沈砚的脸。
那一瞬,沈砚感觉自己的影子被水面轻轻扯了一下。不是强拉,而像有一根细线搭上来,先确认他是否会低头。河尸漂在浅水中,眼睛睁得很大,眼白被河水泡得发灰,瞳孔却黑得像两个小洞。
沈砚立刻侧身。
眼中倒影偏开半寸,扯影的力道也随之变弱。沈砚没有去合尸眼。正常人看见死不瞑目,第一反应是替尸体闭眼,可在青灯河边,这种动作绝不会只是善意。
河尸不闭眼。
也许不是因为怨气,而是因为它需要最后看见一个人。
看见谁,谁就可能被记成捞尸者。
沈砚向后退到石碑阴影里,让自己的脸避开尸眼。尸体却随水转动,眼睛仍追着他。浅水几乎没有流速,它却能转得这么准,说明不是水推,而是眼睛在找。
老人撑船靠近。
“别合眼,别遮眼。”
沈砚听出第二句更重要。
不能合,也不能遮。合眼可能替尸体完成安置;遮眼则可能等于承认自己怕被看见。两者都会让尸体把“最后看见的人”定成他。
那能做什么?
沈砚看向捞尸人的长钩。钩柄还半沉在水里,钩尖挂着假灯泥影的残痕。中间捞尸人是因错误捞灯被反噬,他的尸体应当还属于那条错误流程。若沈砚能让尸眼看回长钩,也许能把责任留在捞尸规矩内部。
他不能用手碰钩。
沈砚取出棺钉,钉尖挑住长钩尾端的麻绳。麻绳已经被河泥压过,水眼闭了一半,仍有湿气往外冒。沈砚用铜钱在绳尾又压了一下,确认不会立刻反咬,才缓缓把长钩拖向尸体眼前。
河尸眼珠动了。
它不看长钩,只看沈砚。
沈砚没有急。他把死亡证明底联折成窄条,贴在棺钉背面。底联上的“已葬”二字朝外,挡住他手腕影子。这样一来,河尸眼中先看到的是已葬之名,再看到长钩。
尸眼终于迟疑。
瞳孔里沈砚的脸淡了一点,长钩影子浮上来。
可就在这时,岸边另外两名捞尸人忽然同时后退。沈砚侧眼看见,他们不是害怕尸体,而是在避开尸眼。说明他们很清楚尸眼会记人,也清楚只要沈砚处理不当,捞尸责任就会从死掉的同伴转到沈砚身上。
沈砚心中更冷。
这些人不是单纯受规则驱使。他们知道规矩,还想把规矩推给他。
河尸嘴角突然张开。
一股黑水从尸口里涌出,水里夹着灯油和细沙。黑水落到长钩上,钩尖立刻冒出一枚小小眼珠。那眼珠不是活物,却在钩尖上转动,继续盯沈砚。
长钩也被尸眼接管了。
沈砚立刻松开棺钉。
棺钉落地,没有入水。钩尖眼珠追着他的动作转了一下,却被底联挡住视线。沈砚明白了:这具河尸不是普通尸体,它把“看见”这件事扩散到所有捞尸工具上。谁处理它,谁就会被它看见。
不能处理。
要让该处理的人回来处理。
沈砚把目光转向剩下两名捞尸人。
他们站在芦苇边,帽檐压低,像两截泡湿的木桩。沈砚没有开口喊他们,只用铜钱在地上划出一道短线,线尾指向河尸,线头指向他们脚下。
河泥线一成,河尸眼珠忽然转向捞尸人。
因为这不是命令,而是痕迹复原。捞尸人带长钩而来,死者因钩碰假灯而亡,责任路径本来就在他们脚下。沈砚只是把被他们试图转移的路径画出来。
两名捞尸人终于动了。
他们同时抬绳,想抹掉泥线。老人竹篙却在此时落下,挡住其中一人。沈砚没有看老人,只抓住另一人露出的空档,把青铜灯坠压到泥线中段。
灯坠一压,河尸眼中的沈砚脸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长钩、麻绳、铁铃,以及两名捞尸人的模糊倒影。
河尸缓缓转头。
它的颈骨在水里发出咯吱声。死人本不该主动转头,可这具尸体只是把眼睛重新对准该看的方向。两名捞尸人同时僵住,铁铃无风自响。
河尸眼底忽然亮起一点黑光。
那黑光不是河灯,也不是灯油,而像伞下遮出的阴影。沈砚看见尸眼深处映出一把黑伞。伞面很低,伞下站着一个人,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黑伞人。
在祖祠第七夜前出现过的那个人。
他竟然也映在这具河尸眼底。
沈砚没有追着看黑伞人的脸。
尸眼里的东西越重要,越不能贪看。黑伞人若真想传讯,不会用一具会记人的河尸。若他只是被尸眼映出,说明这具尸体曾经见过夜巡司,或者夜巡司曾经处理过同类河尸。
这比黑伞人本人出现更有用。
沈砚迅速在心里把几条线接上:祖祠门闩内侧有黑伞封印,眼线被套名后被黑伞人封住,现在河尸眼底又有黑伞。夜巡司不是第一次接触沈氏和青灯河,他们早知道两处禁忌相连,却一直只封不破。
为什么?
也许因为破掉一处,会牵动三门同账。也许因为他们根本不想破,只想观察哪条禁忌能被利用。沈砚对夜巡司的警惕又重了一层。
他用棺钉在泥线上补了一道叉,把河尸眼底的黑伞影子和自己隔开。叉线刚成,尸眼里的黑伞微微一顿,像伞下人也看见了这道拒绝。
沈砚没有撤掉棺钉。
下一息,河尸眼睛没有闭上,反而睁得更大。尸眼里的黑伞缓缓抬起,伞下那人像隔着尸眼看向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