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忌簿 第 67 章

双尸同名

第 67 章 · 1629 字

黑伞在尸眼里抬起半寸,又停住。

沈砚看不清伞下人的脸,只看见伞骨边缘滴着黑水。那滴水从尸眼深处落下,竟在河尸眼白上烫出一个小点。河尸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按住。

夜巡司也在青灯河。

或者说,青灯河的一些尸体曾被夜巡司封过。

沈砚没有喊黑伞人。上一次黑伞人留下“第七夜前不要开棺底”,只说半句真话。现在他通过尸眼出现,更可能是在观察,而不是救人。

河面忽然又浮出一具尸体。

第二具尸从第一具身后漂来,脸朝下,背上绑着半截麻绳。绳结打法和捞尸人的绳索一样。尸体靠近浅水后慢慢翻身,露出一张和第一具捞尸人几乎相同的脸。

两具尸体,同一张脸。

沈砚后退半步。

剩下两名捞尸人也同时僵住。第一具尸体是刚才中间那人被假灯反噬后浮起的,第二具却像早就死在水里,只是此刻被推上来。两具尸一新一旧,脸却一样,连眉骨缺口都相同。

同名。

甚至同脸。

青灯河不只会把人变成尸,也会把同一个名字分给两具尸体。谁认错哪具是真尸,就等于替假尸补上身份。沈砚若说“这才是刚死的捞尸人”,另一具就会借这个判断变成无人认领的河尸,继续找替位。

不能认。

沈砚把视线落到水葬名单方向。

旧渡口石碑距离这里不远,未沉者栏仍有淡淡青光。若两具尸体同名,名单上应当有痕迹。沈砚不靠近尸体,只用棺钉挑起第一具尸体旁的铁铃,再把铁铃放到河泥线上。

铁铃没有响。

第二具尸体背上的麻绳却轻轻抖了一下。

这说明第一具尸体与铁铃的关系更弱,第二具反而更像捞尸人原本的物件。刚才被假灯拖下水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完整的人,而是某具旧尸借名上岸行走。

沈砚心里一沉。

河湾出现的三名捞尸人,可能本就有尸有活,有真有假。他们用活人行业掩盖水底尸体,让沈砚无法判断谁在执行规矩,谁只是被规矩穿着走。

老人撑船靠近,声音沙哑:“别点名。”

沈砚当然不会点名。

他连“捞尸人”这三个字都不再说,只在心里记作第一尸、第二尸。语言会给尸体边界,边界一清楚,禁忌就能顺着边界办事。

第一尸的眼睛还睁着,眼底黑伞影子慢慢淡去。第二尸的眼睛却闭着,眼皮上用灯芯缝了两针。针线泡得发白,缝口周围没有血,像死后很久才被缝上。

一个不能闭眼。

一个被强行闭眼。

两具尸体互为相反规则。

沈砚忽然明白,第一尸负责看见活人,第二尸负责让人替它睁眼。若有人帮第二尸剪开灯芯,睁眼那一刻,第一眼看见谁,谁也会被记为捞尸者。无论处理哪具,都会被看见。

他不能处理尸眼。

那就处理名字。

沈砚从黑布包外层取出油纸指纹。那枚与父亲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替手指纹还在,纸面湿冷。他把油纸放到两具尸体之间的泥线旁,没有让它沾水。

若河底庙能借手、借脸、借名,就说明这些尸体的“同名”也可能是借来的。

油纸刚落,第二尸腹部忽然鼓起。

像里面有东西要爬出来。

第一尸眼珠也跟着转向第二尸。两具尸体之间的水面浮出一串细字,却不是沈砚认识的完整姓名,只剩一个被泡烂的姓和一串工号似的刻痕。

捞尸人的真名早被磨掉。

留下来的只是被河使用的工号。

沈砚皱眉。工号意味着某种组织或档案,可能是夜巡司,也可能是抬灯人旧规。黑伞影子出现在尸眼里,并非偶然。

第二尸腹部裂开。

没有血,只有浑浊河水涌出。水里泡着一张账纸,纸张边缘被咬得残缺,墨迹却还没完全散。沈砚没有伸手,用棺钉压住纸角,慢慢把它从尸腹水中挑出。

第一尸眼睛立刻转向账纸。

第二尸被缝住的眼皮也鼓了起来。

这张账纸比尸体更重要。

沈砚把账纸压到铜钱下方,河泥水一渗,纸面暂时不再乱动。上面只有几行字能看清。第一行不是姓名,而是类别。

水葬账。

第二行被泡烂,只剩一半。

替灯、替尸、替名,皆记一笔。

沈砚还没看第三行,两具尸体同时张口,喉咙里挤出同一个声音。

“还账。”

账纸猛地一翻,背面露出一个新的名字。

沈砚没有等名字写全。

他把铜钱拍到账纸背面,正压在第二个字的位置。第一笔已经露出三点水,第二笔还在纸纤维里扭动。河尸喉咙里的“还账”声被压断一半,像有人在水下被堵住嘴。

两具同名尸同时往前漂。

第一尸睁眼,第二尸缝眼,一个看他,一个等他看。沈砚若只压账纸,尸体会贴上来;若先处理尸体,账纸会趁机写全。他必须让它们互相牵制。

沈砚把油纸指纹放到第一尸和账纸之间,又把守灯指甲碎片放到第二尸和账纸之间。替手对睁眼尸,守灯对缝眼尸。两件物证都来自河底庙,刚好让两具尸误以为真正该追的是庙里的欠账,而不是岸上的活人。

尸体动作果然慢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沈砚看清账纸背面还有许多空格。沈砚只是刚被写到第一页边缘。若让整本水葬账翻开,他的名字可能会出现在不止一处:待替、捞尸、守灯、欠沉,每一个位置都能要命。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