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第二日东
灰原走第二日的人,开始在心里慢慢卸下镇里压住的那一份重。
林知守这一日醒来时,灰刺丛上方的灰膜比昨日浅一阶。是因为他们今早走的方向偏东,离开了灰口镇周围那一片三十年里被赶尸人活磨厚的灰膜。东方的灰膜本来就薄一线。这一份薄让昨日睡进灰刺丛的三人今早醒来时,眼里多一份镇里没有的亮。
他坐起来时,伍铁已经在灰刺丛外的一处空地上,慢慢做铁五教过的一份基本功。是赶尸人巷的铁匠用一辈子练的"按腕"。腕沉,手指松,肩里的力一寸一寸压到指尖,再压到刀的鞘上。伍铁今早做这一份按腕做得比林知守预想的稳。
林知守没出声。他知道伍铁这一份按腕不是用来练刀的。是用来稳那一份焚火宗在火炉关里拆走的——一份伍铁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印之后留下的——一份空。每按一遍腕,那一份空就被填一寸。等到填满,他身上原本的"印兄"才能重新长稳。
顾凉今早醒得最晚。他是醒来之后躺了半个时辰,再坐起。坐起时左肩的伤布颜色比昨日淡。多半是夜里灰刺丛背风一侧那一份压过的灰沙,把伤里的红黑灰又压退一份。
三人吃过昨夜剩的硬饼,把灰刺丛地上那一个小圆和"守"字都用脚轻轻抹去,再走。
第二日的灰原比第一日宽三成。不是地宽,是灰原的灰沙颜色今日比昨日多一阶变化。每过五里,灰沙的颜色就退一线灰口色,加一线中口色。林知守这一日走时把这一份颜色变化压到丹田炉前一处,作为他自己读出的一份——灰原往东走的——一份地图。
走到第十里,灰刺丛边上有一只死了的灰沙鸦。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啄死的。林知守蹲下来看尸。鸦身上没有怪物的牙痕,是一种很细的爪伤。爪伤边缘干硬。多半死了一日。
伍铁也看了一眼。他朝林知守抬一下下巴,意思是"这一种爪伤"。林知守朝伍铁点头。两人都看出来了,这一种爪伤不是灰原里常见的怪物——是更高一阶的某种鹰类怪物——多半是二阶的"铁喙鹰"。
铁喙鹰白天在天上看猎物,夜里在岩石上歇。三十年前的灰口镇外灰原偶尔有一只,今早在中口色灰原上多见。
林知守心里把"中口色多铁喙鹰"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顾凉这时蹲下来,朝灰沙鸦尸下伸出右手。他的手心里那一份溯源者的金今早第一次显出来一份。是顾凉昨日醒之后头一回主动用一份金。金压在灰沙鸦尸上,把尸里那一份很薄的死气慢慢散到灰沙里。这是溯源者对一具普通灰原小怪物的——一份很轻的——还。
顾凉做完这一份,朝伍铁和林知守抬一下下巴。三人继续走。
走到第十五里,林知守头一次感到自己丹田炉里有一份新的——一份昨日还没有的——动。
不是修为的动。是——丹田炉壁上昨日他逆给灰沙鸦尸里那一份散气之后——壁上多出来的——一份很薄的——他自己写的——一份"还"的字。
——这一份"还"的字,是反流第三招的开始。
第一招是"接",把别人压住的"在"接进来。 第二招是"逆",把丹田里的"在"逆给别人。 第三招——林知守今早头一次读到的——叫"还"。
还,是把别人的"在"接进来再压稳之后,按一份比对方原本的"在"更重的——一份还回去。这一份还不是简单的逆,是一份在丹田炉壁上磨过一遍的——一份重新出来的——一份"在"。
林知守把"还"这一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按一份他这一程出门后头一次读到的——一份比"接逆"更深一阶的——一份招。
这一招他今天还做不出来。但他读到了——意味着今后某一天他能做。
走到第二十里,三人停下吃中饭。中饭是镇南粮店送的陈米煮的稀粥。煮粥用的水是丁桐留的陈水的剩——林知守今早出灰口镇时留了半瓶。
吃完粥,顾凉今早头一次开口讲了一些他这一程出门前没有讲过的事。
"——西渡。"顾凉说。"——是大寂灭前的一座集镇。三十年里成中域南部的一座中型据点。"
林知守听着。
"——西渡镇里有一户姓丁的茶馆。"顾凉说。"——丁桐的远房表妹。叫丁青。"
林知守在心里把"丁青"这两个字按到丹田炉前一处。
"——丁青不是溯源者血脉。"顾凉说。"——但她是溯源者一脉的——一份压住的——人。"
林知守这一刻明白了。丁桐和丁青都不是溯源者血脉,但都是溯源者一脉三十年里在镇里压住的人。这一份压住,是溯源者三十年里在每一座镇里都布的——一份网——的——一处节点。
"——我们到西渡。"顾凉说。"——先住丁青的茶馆。"
伍铁点头。林知守也点头。
吃完中饭,三人继续走。
走到第三十里时,灰原远处的西渡镇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镇墙比灰口镇的高半丈。镇里灶火的烟比灰口镇浓一倍。镇外灰原上有几条往镇南门去的小道,每一条小道上都有零星的散修和狩魔人在走。意味着西渡镇是一座有相对稳定贸易的中型据点,比灰口镇这种边境小镇要繁忙得多。
林知守看着远处的镇影,心里把灰口镇的影和这一座西渡镇的影叠在一起。
灰口镇是边境,西渡是中域。西渡比灰口大一倍,繁忙一倍。但林知守知道——西渡再大,也不是他要的最后一处。东域三号站,按母亲的字写的方位,还要过西渡之后再走一千里。
一千里——意味着——他这一程的路,到现在为止只走了一份——还有更长的一份在前面。
林知守把这一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按一份他这一程出门后头一次感到的——一份很远的——一份目标的——一份压。
顾凉这时朝林知守开口最后一句。
"——进西渡——压一份气。"顾凉说。"——把你父亲赶尸人的味,先压住。"
林知守点头。
进镇之前压气,是赶尸人之子在外镇行走的一份基本规矩。镇里人不喜欢闻见赶尸人身上那一份灰焦味。林知守把丹田炉里那一份从父亲三十年里压过的——属于林家赶尸人的——气,慢慢往炉的最边一处压下去。压到普通散修闻不出来的程度。
压完,他朝伍铁和顾凉点头。
三人走出第三十一里。
走到镇墙外二里时,日头开始往西落。
西渡镇的镇墙在落日里——颜色——从灰白慢慢——转成一种偏黄的——一种暖。
林知守头一次看见镇墙在落日里这一种黄。
灰口镇的镇墙落日里也黄,但黄里压住一份灰焦。西渡的黄里没有那一份压。
——意味着西渡这一座镇——三十年里没有过赶尸人。
——没有过赶尸人——意味着这一座镇里的"在"——比灰口镇——浮一线。
——浮——意味着三人今早进去——要更小心。
林知守把这一份"浮"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三人朝西渡镇南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