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向东
灰原走出灰口镇的人,第一里和最后一里的脚步是不一样的。
第一里的脚步,里面还压着镇里送的那一盏盏灯的温。这一份温让脚步落地比平日轻一线。最后一里的脚步,温已经退完,灰原本身的冷开始爬上来。镇外的灰原,三日里两次走过的,林知守今早第三次走,颜色和上两次都不同。前两次是急着走或者背着人,灰沙的颜色没看清。今早三人慢慢走,颜色才开始一寸一寸落进眼里。
灰口色在镇南门外延伸出去十里。十里之外,颜色慢慢往灰里偏一份红。镇里人没见过这一份偏红,因为他们从镇南门走出去的修士不超过五次。林知守听父亲讲过——再走五里,灰原的颜色变成"赤口色"——那是大寂灭前这一片地有过一座大型炼钢厂的痕。三十年里钢锈被风沙磨进灰里,形成一片暗红色的灰原带。
林知守、伍铁、顾凉三人今早走在灰口色的边上。日头爬到上半盏灯再上一盏的位置,三人才走完头十里。
顾凉今早撑得比林知守预想的稳。他左肩的伤布里那一份气,从昨夜林知守逆给他的一份和今早三人离开镇墙时镇里送的一份共同推上来,比昨日多撑半阶。多撑的这一份让他能走,但不能用刀。今早顾凉腰间没挂黑铁刀。刀今早留在林家堂屋的角,是顾凉自己昨夜让林知守先收着的。多半是顾凉今早走出灰口镇时,把刀里那一份溯源者的金,留在镇里压一份镇的根。
伍铁背着林知守的布包和半袋粮店送的陈米,肩上挂铁五的短刀。走得比林知守预想的稳。他这一程头一次以印兄的身份走在林知守身侧。每走一里,他朝林知守抬一下下巴,意思是"再走一里"。这是赶尸人巷里两户三十年里走在一处时常用的——一种简单的——不是询问的——一份共撑的——询。
林知守没说话。他只朝伍铁点头,再走。
走到第十二里时,林知守头一次感到——他丹田炉里——那一份这三日里压下去的重——开始慢慢——变成——一份能用的"在"。
不是消化。是炉壁慢慢长出一份壳。壳长出来,里面压住的重就稳一份。稳一份意味着他今早能用反流的精度比昨日更细。
他朝灰原远处试了一份。试的方式是——把丹田炉里一份很薄的"杏"散到三十丈外的一片灰刺丛——再收回来。
收回来的一份"杏"——比散出去时薄一寸——但更稳一份。
——稳一份——是反流这一招今早头一次——给林知守——一份——他自己——能压的——节奏。
林知守把这一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走到第二十里,三人在一处旧时代的水泥废墙后停下歇一刻钟。
废墙是大寂灭前的一处加油站留下的。和三日前顾凉带林知守走过的那一座油罐不同,这一处加油站的油罐已经塌了,只剩半墙立在灰原里。半墙上有一道大寂灭那一夜火舔过的黑痕。三十年里黑痕褪到只剩一份淡褐。林知守靠在墙上,抬头看东方。
东方天底下,有一份和昨日杏字岩前不同的——一份很远的——亮。
这一份亮不是火炉关。火炉关在西南,他们今早走的是东方。东方的亮——是另一处。
顾凉今早顺着林知守的目光看东方——眼里那一份溯源者的暗压一拍。
"东海方向。"顾凉说。这是顾凉今早离开灰口镇之后第一句话。
林知守点头。东海是顾凉昨夜醒来时跟他讲过的一处——是溯源者一脉三十年前几位老人的隐居地之一。从灰口镇往东走,先经中域南部,再到东海。东域三号站,按母亲的字写的方位,是中域偏东一带的旧时代生物实验室遗址。
"——三十里之后。"顾凉说。"——有一处镇。叫'西渡'。"
——西渡——林知守没听过。
"——西渡有一户。"顾凉说。"——丁桐的远房。"
林知守心里把"丁桐的远房"压到丹田炉前一处。意味着——西渡镇里也有一户——和林家、铁家、丁桐酒馆——同一脉的——溯源者旁支。
灰口镇不是孤镇。镇外灰原方向往东,每一处旧时代的小镇,都可能有一户——三十年里——压住的——一份——溯源者的——压的——人——的——家。
林知守心里把这一份"网"——头一次——压到丹田炉的——靠中央的一处。
——靠中央——意味着——这一份"网"——是他这一程修真之路上——必须一份一份——压清的——一份——比"火炉关"更深一份的——网。
走到第三十里——日头爬过最高位再开始往西落。
灰原在三人脚下慢慢退一份红,又退一份。回到一种林知守没见过的颜色——比灰口色深一阶,比赤口色浅一阶。父亲讲过——这一种颜色——是"中口色"——是中域和西南边境之间的过渡地带的颜色。
——意味着——三人——今早走出三十里——已经离开——西南边境——进入——中域——的——边带。
林知守心里把这一份"中域边带"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灰原远处——西南方向——他能感到——一份很薄的——和——焚火宗有关的——一份——气。
那一份气——多半是焚火宗——三日里——派出来的——余下的人——还在西南。
但今早——三人走的方向是东——和西南反方向。意味着——焚火宗这一刻——不会立刻追上来。
林知守把这一份"不立刻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按一份——他这一程出来后——头一次——感到的——一份很薄的——能往前看一段——的——稳。
第三十一里——三人见到了今早第一个不是焚火宗、不是镇里人、也不是溯源者一脉的——一个外人。
是一个流浪狩魔人。
四十多岁——独自一人——背着一只很旧的麻袋——袋里多半装的是从灰原里采的灰刺花根。火星级初。腰间挂一柄镇里铁匠常打的那种短刀。
狩魔人在灰原小道上,朝三人迎面走来。他看见三人,脚步停一拍,然后压住一份警觉,慢慢从小道的一边让开。这是灰原里散修常见的礼——遇到不知底细的另一支队,先让位,再读对方有没有恶意。
林知守朝狩魔人点一下头。狩魔人也点头。
两支队就这样擦身而过。
走过去之后,林知守回头看一眼。狩魔人已经走出去十丈——背影越走越小。多半是狩魔人这一刻心里也在读三人的来历——但他没转头。
林知守把这一份"擦身而过"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擦身而过——是镇外的人——和——镇外的人——之间——最常的——一份——交。
——这一份"交"——比镇里——疏——一份。
——但比镇里——多——一份——位。
——位是灰原里——独一份的位——每一支队——都自己撑住自己的位。
林知守心里把"独一份的位"按到——丹田炉前一处。这一处——是他今后——做——一份——他——自己——的——队——的——开始。
日头落到地平线下半盏灯的时候,三人在一处灰刺丛的背风一侧——停下——准备过第一夜。
灰刺丛里——林知守在地上画一个小圆——是父亲教过的赶尸人之识号。今早他画完这个圆——再在圆边上加一个字。
是他自己写的。
——"守"。
伍铁看见这个字——没说话。
顾凉看见——朝他点了一下头。
林知守把这一份点头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按一份——他这一程出来——头一次——头一次——是——一份——他——自己——做——一份——决心——的——一份——开。
灰原——这一刻——朝东方——慢慢——黑——下来。
三人——头一次——一起——在灰原里——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