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向东第三日
灰原走第三日的人，开始把脚下的灰沙读进自己丹田里。
不是修为长进去。是脚下灰沙的颜色、粗细、踩过去的声音、风从灰沙里吹出来的细味，这些一点一点替三人画出一份比镇外人画的地图更细的——一份心里的地图。林知守这一日里头一次感到——他自己丹田炉前压下来的——这六份灰原颜色——开始拢成一份能在心里读的——他自己的灰原。
中口色之后是偏褐。偏褐之后是深褐。深褐之后是暗黄。暗黄是大寂灭前这一片地里——林知守从顾凉嘴里听到的——叫"赤焰山脉的脚"——的——一处。
赤焰山脉的脚。
赤焰山脉是大寂灭前中域南部的一座大山。三十年里山被火舔到只剩半截。山脚的灰原因为山里残的火气，比别处的灰原温一线。这一份温让脚下的灰沙颜色深成暗黄。林知守今日走过这一片暗黄时，脚下感到一份比西渡更暖一线的——一份压。
伍铁今日脚步比昨日更稳。多半是因为暖一线让他左肩里残的焚火宗印灰，又退一寸。顾凉的左肩伤布今日颜色淡一阶。三人走的速度今日比昨日快一倍。一日走六十里。按这一份速度，三日能走出一百八十里——比丁青说的"三百里"少一百二十。林知守心里把这一份"少一百二十"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少一百二十里——意味着三日之后丁青压不住的那一份气，会让焚火宗追兵感到三人。意味着三人在第四日之后要面对一支至少七人的小队。
林知守把这一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按一份这一程出门后第一份压住的——一份很具体的——一份要打的——架。
走到第四十里，灰原小道上出现另一支队。
不是焚火宗。
是一群散修——五人——背着各自的麻袋，腰间挂着各自的短刀。看上去都是火星级。带头的那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火星级巅。这一支队和林知守三人迎面走过来。
灰原的散修队相遇时的礼，比镇里见同辈的礼简单。两支队各自让一份位，慢慢擦身而过。彼此读对方有没有恶意，再各走各的路。
但今日这一支散修队没让位。带头的那一位朝林知守三人扫一份神识，扫完之后停一拍。然后他朝身后四个伙伴抬一下下巴，意思是"靠近"。
林知守心里"咯"一下。
——这一支队不是普通散修。
——是道盟在散修界里压住的——一支——多半收了焚火宗一份钱——专门来截三人的——一支——伪装成散修的——队。
伍铁也感到了。他朝林知守抬一下下巴，意思是"开战？"
顾凉这一刻朝林知守和伍铁压低声。
"——能不打。"顾凉说。"——绕。"
但小道两侧的灰刺丛里还有别的散修。林知守用反流朝灰刺丛扫一份，丹田炉前感到一份——再两个人——多半也是这一支队的——藏在灰刺丛里的——后援。
七人。
——意味着——这一支队——和焚火宗派来的那一支七人小队——多半是——同——一支。
林知守心里又"咯"一下。
焚火宗这一刻已经把追三人的小队布成两批：明的一批七人正在西渡北门外几十里追，丁青压气掩三人痕迹；暗的一批七人伪装成灰原散修队，在三人走的小道上迎面截住。
——这一份"暗的一批"是丁青昨日没读到的。
林知守把这一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带头的火星巅这一刻朝林知守三人开口。声音很轻，是散修常做的搭话。
"——三位往东？"那人问。
林知守点头。这是镇外散修最常给的回应——点头，不开口。
"——东边昨夜过一只铁喙鹰。"那人说。"——你们三人往东，要小心。"
是真的。林知守今早在灰原走时也读到过铁喙鹰的"在"。但这一位伪装散修今早开口讲铁喙鹰，是为了让三人停下来听话。听话的两个呼吸，是这一支队靠近的——一份时间。
林知守朝那位散修抬一下下巴，做了一份"懂了"的简单礼。然后他朝伍铁和顾凉抬一下下巴，意思是"走"。
三人继续往东。
那一位伪装散修和他四个伙伴，没有立刻动手。多半是因为三人没停下来听他讲。多半是因为他们还在等暗的两个伙伴从灰刺丛里靠过来。
但三人走过这一支队五丈之后——
那一位带头的火星巅，从腰间——抽刀。
刀出鞘的瞬间，林知守、伍铁、顾凉三人同时压一份气。
林知守把丹田炉前那一份昨夜何漾按到他左胸的"在"里——很薄的一份——逆给伍铁。伍铁腰间的铁五短刀同一拍出鞘。短刀里那一份铁五三十年压的——一份金线——朝那位伪装散修压一份。
那位散修没料到伍铁今日的短刀里有金线。他的火星巅刀第一招打到伍铁短刀的金线时，刀身被压退三寸。
顾凉这一刻没出手。他撑着站在三人后面，把丹田里那一份溯源者的金压在小道一侧的灰刺丛上。压住灰刺丛里两个暗的伙伴半个呼吸的——一份位。
林知守这一刻动用反流的"印"。他朝那位带头的火星巅的眉心——按一份"印"。这一份印让那位散修的火喻力运转停一拍。
伍铁的短刀第二招，朝那位散修的胸口去。
切得很慢——但切得稳。
那位散修来不及反应——胸口被划开二寸。
他退五丈。
带头的伤了，剩下四个跟班的散修朝伍铁扑过来。但顾凉这一刻把灰刺丛里两个暗的伙伴的"位"压住的同时——朝跟班的四个——压一份金。
四个跟班的火星级——感到顾凉那一份金的瞬间——以为对面是烛级——他们停一拍。
这一拍——伍铁切第三招——把第二个跟班的肩切伤。
打到这一刻——林知守三人对七个伪装散修——还是占下风的。
但七个里——带头的伤了，第二个伤了——剩下五个里有两个是灰刺丛里的暗——没出来。
林知守朝顾凉抬一下下巴，意思是"撤"。
顾凉点头。
三人朝灰原小道远处的方向——朝东——撤。
撤的脚步比硬打的脚步快。
七个伪装散修——其中两个伤了——剩下五个追上来不容易。他们那位带头的火星巅，虽然伤了胸口，但还撑得住。他朝身后四个跟班和灰刺丛里的两个暗喊一句。
"——别让他们跑——"那人喊。"——焚火宗在赤焰山脉脚等的人说——一定要这——三人——"
林知守一边撤一边把这一句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焚火宗在赤焰山脉脚等的人——
——意味着——焚火宗的另一支主力——已经在赤焰山脉脚——也就是三人现在走的这一片暗黄的灰原前方——等。
——意味着——这一片暗黄——是焚火宗的——一片陷阱地。
林知守心里"咯"一下。
但他朝顾凉和伍铁——压一份气。三人撤的速度——再加快一拍。
灰原暗黄的一片往东延伸，前方还有三十里。三十里之后，多半是赤焰山脉脚的——焚火宗的——一支主力。
林知守把这一份压到丹田炉前一处。
按一份——他这一程出门后头一次感到的——一份比"七人小队"重十倍的——一份重。
但他没让这一份重浮上来。
他朝顾凉抬一下下巴，意思是"换路"。
顾凉点头。
三人在灰原暗黄上——朝偏南的方向——绕一份大路。
绕——是溯源者一脉今后这一程——多半要一直用的——一份基本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