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蜡烛
人在睡梦里走的路,常常比醒着走的更远。
林知守那一夜睡得深。前半夜他没做梦——是父亲灰水后的稳让他得到这一份深。后半夜他做了一场梦——梦不长——梦里只有一张脸——四十出头,灰白皮,眉骨高,左耳缺一小块。那张脸在梦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它只是看林知守。看了一段——脸的轮廓慢慢变——眉骨变窄一点,下颌变软一点,左耳还是缺一小块——但脸的整体不再是男人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
林知守在梦里没有惊。他没见过母亲——母亲死的那年他十一岁,大寂灭后第十九年——他记不清那张脸。他只记得母亲的味——那一份很淡的、带着花香的——他猜不出是什么花的——香。梦里这张女人的脸没有那一份香——但林知守在梦里——心里有一份"是她"的认。
醒过来时——是第三盏灯前。屋里是暗的。林知守躺在床上没动。他听见父亲那边屋——父亲屋的门——慢慢打开。
父亲今早起得比平日早。
林知守闭眼装睡。父亲走过堂屋——脚步比白天稳——这是父亲真正撑着的脚步。父亲推开院门时——院门发出闷响——父亲今早没用平时压门的法门——多半是因为他赶时间。
父亲出院后——林知守起来。
他没立刻跟。父亲教过他——跟人不能贴——贴上去对方就发现了。要等三个呼吸——再走。林知守等了五个呼吸。这一份多出来的两个——是为父亲。他要给父亲走出赶尸人巷的距离。
院门外的灰沙今晚比往日厚。林知守踩过去时灰沙没动——他用了父亲教他的"压"——但他的"压"是反的——他把丹田里的那团灰急地散——散得比平时更急。这一份散在地上——脚下的灰反而被"压住"——这是反流的副作用:他越散自己——周围的灰越静。
赶尸人巷尽头转出去——是镇北的小路。父亲的背影在小路上——比白天瘦——肩头偏左——这是父亲胸里那一份"咕"声越来越重时的姿势。父亲今晚走得不快。林知守跟在三十丈外。
镇北小路出门——是镇墙外的灰原边缘——往左走二里——是坟堆。
父亲今晚走的是这条路。
坟堆的入口有一棵旧时代的死树——树是大寂灭那一夜被火燎过的——剩下半截黑炭——三十年里没倒。镇里的人都把这棵树叫"灯树"——因为每一年的"静夜祭"——大寂灭日次日——镇里的所有人都要绕到这棵树下熄一盏灯——以纪念那一夜全大陆同时熄灭的电力。
林知守躲在灯树后面——蹲下——丹田里那团灰散到指尖时变成冷——这是他这几日里第一次有意识地用反流"藏"——把自己的"在"散到周围的灰沙里——让自己消失。
父亲今晚没看见他。
父亲走到无名土丘前。
土丘比林知守上次看到时——又被扒过了一次。父亲今晚再扒。他蹲下——双手插进灰里——慢慢往里挖。父亲今晚挖得很深——比林知守上一次想象的更深——挖到他臂深时——父亲的手停下。
土里有一只盒子。
不是赶尸人巷地下室里那一种瓦缸——是一只小木盒。木盒的颜色是父亲今早送外送托用的那种"硬木"——但比那只外送托木盒小三倍——大概只有书本大。木盒的盒盖上没有刻"白"字——刻的是另一个字——林知守隔着三十丈看不清——但他能读出那字的轮廓。
是一个"杏"字。
——母亲的小名。
父亲把木盒抱起。今晚父亲对这一只盒——抱得比林知守抱外送托还慎——这是抱一份父亲已经守了十九年的东西时的姿势。
父亲把盒抱在膝上——然后——掏出一根新蜡烛。
不是蓝边的。
今晚父亲烧的蜡烛——火苗是金边的。
林知守在灯树后面看见这一份金边时——丹田里那团灰震了一下。这一震不是怪物在附近时的震——是反流"认得"什么时的震。他在心里把今早父亲让他记的那张脸——和今晚这一根金边的蜡烛——放在一起。
他没立刻走过去。他还在等——等父亲做完。
父亲烧金边蜡烛的同时——开始说话。这一份"说话"不是对林知守,也不是对顾凉——是对盒子里的人——也就是对盒子里的——母亲的什么。
父亲说话时声音很低。林知守在三十丈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字。
"——他今天接了一份'在'。"
"——按你说的——三招'封'。"
"——顾凉来了。"
"——你撑得住——再两个月。我撑不住——三个月。"
"——他的反流——比你的还急。"
"——我送他出去——"
"——你别拦。"
"——他不会回来。"
父亲今晚最后这一句——林知守听得最清。
——他不会回来。
林知守在灯树后蹲了很久。父亲烧金边蜡烛烧到第一寸时——把盒重新埋回土丘里。埋得比挖得快——因为埋时不需要顺着土的纹路。父亲埋完——金边蜡烛只剩三分之一。父亲把那三分之一吹熄——揣进怀里——多半是要带回家。
父亲站起来——往坟堆出口走。
林知守在父亲走过他三十丈之外时——绕到坟堆另一边——抢先父亲一步往家跑。父亲今晚的脚步比来时更慢——林知守用反流"藏"——绕的路虽然多两里——但回家比父亲早。他踩进院里时——父亲还没到镇北小路。
林知守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父亲推开院门时——院门今晚开得比来时轻——多半是父亲自己也累了。父亲走进堂屋——林知守听见父亲在堂屋木椅上坐下——坐了很久。父亲没立刻进里屋。父亲在堂屋——林知守听见父亲——在做一件林知守没听过的动作。
是父亲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刀。
林知守今早在焚口外见过顾凉手背上的旧伤痕——那种伤痕是修士用刀刀过自己手背时才会留——是用来"印记"的。今晚父亲——也在自己手背上——印记。
父亲为什么要印记——林知守心里有一份猜——但他今晚不让这份猜浮上来。
父亲坐了很久——堂屋的灯没点——父亲在暗里坐——多半是不想让林知守起来时看见他手背的血。林知守闭眼——心里数到八百——父亲终于起来——回里屋。
里屋的门关上——林知守躺在自己床上——枕头下的小皮袋里——焚口外那个圆形脚印的灰、灰沙犬身边的灰刺草根、捻灭的蜡烛芯——这三样东西今晚林知守又添了一样——他从灯树底下捡了一片金边蜡烛烧落的蜡渣。
四样了。
他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没再睡。他睁着眼——把今早地下室封七窍时那张脸——和梦里那张女人的脸——和今晚父亲对盒说的"他不会回来"——在心里按顺序排。
排好了。他没再排。
天微亮时——林知守起来——给父亲煮粥。粥用的是父亲昨日让他从镇南粮店买的旧时代陈米——陈米不好煮——要煮一个时辰。林知守坐在灶边——加柴——加水——看火。火苗在灶口里烧——颜色是普通的橘黄。
但林知守看着这一份普通的橘黄——在心里看见了金边。
父亲起来时——粥刚好煮成。父亲今早脸色比昨日红一点——这是灰水的效果——但他的左手——藏在袖子里——林知守看出来父亲不让他看那只手。
林知守没问。他把粥端给父亲。父亲坐到木椅上——开始喝。
"今早镇里人多了三个生人。"父亲说。这是父亲今早第一句话。
林知守抬头。
"——三个修士。"父亲说。"昨夜进的镇。"
林知守心里"咯"了一下。但他面上没动。
"你今天——别出镇。"父亲说。
林知守点头。
父亲喝粥喝得慢。林知守在灶边看着他喝——心里把今早第三盏灯前父亲说的"他不会回来"——慢慢压到比昨夜"地下室那张脸"还深的位置。
他没问父亲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他没问父亲昨夜在土丘前对盒说的"他"是谁——虽然他知道是自己。
父亲让他记的,他都记着。父亲让他不问的,他都不问。
但父亲没让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