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龄人
镇里有几种走路方式,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林知守长到十九岁——这一份"听"是他活在赶尸人巷里慢慢练出来的。父亲教过他——赶尸人这一行,识脚步比识脸更要紧。脚步骗不了人。一个修士的修为——能藏在脸里——能藏在气里——但藏不进脚步。脚步里有一份"重"——重到哪里——是丹田里的火喻力按到底的位置。火喻力在丹田底——脚就重一点。火喻力在丹田中——脚就稳。火喻力在丹田顶——脚就轻——但这一种轻不是飘——是飘里带按。
镇里所有同龄人里——脚步最特别的是伍铁。
伍铁的脚步是"按里带跳"。这是火星级初的修士独有的脚步——别人到火星级初时多半要走半年才能"按里带跳"——伍铁觉醒火星级初的第一天就是。镇里的老狩魔人都说他"是火星级里少见的天分"。
林知守在第三盏灯熄之前——听到伍铁的脚步进了赶尸人巷。
按里带跳——三步一停——在林家院门外的两丈处停下。
林知守在院里给父亲晾药——父亲今早咳得轻——但药还要喝——这是郑老爹定的"喝十日"。林知守晾完药——慢慢直起来——不立刻开门。
父亲教过他——别人到你家门口——你不是急着开门的人——是站在院里听他要不要敲的人。
伍铁今天没敲。
伍铁在院外站了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里——林知守能感到伍铁在用神识"扫"院里——多半是火星级初的扫——扫不进林家的堂屋——但能扫到院里林知守这一处。林知守把丹田里那团灰按住——不让它散——这是他第一次让那团灰"按住"。按住不等于聚——聚他做不到——但他能让"散"暂停一拍。
伍铁扫不到他。
伍铁过了一阵——开口。
"——林知守。"伍铁在院外说。
林知守这时才走到院门口——把门开一半。
伍铁站在院外——今早穿的不是平时铁匠铺的灰麻褂——是一件他过年才穿的青色短袍。这一身青色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大三岁。林知守在心里把这一份"大三岁"记下来——伍铁今天穿这一身——是为了"显"。
伍铁不是来挑衅的。
至少不全是。
"我有事跟你说。"伍铁说。
林知守没立刻让他进院。父亲在堂屋——父亲今早不能受打扰。林知守自己走出院门——把门顺手带上——和伍铁站在赶尸人巷的窄道里。
巷里没别人。郑老爹今早不在家——多半是去丁桐酒馆。其他几户没做赶尸的人家——白天大多关门。
伍铁今早的眼睛——林知守头一次看清。这双眼睛里有一份不属于火星级初少年的东西。这一份东西——是"问"。伍铁今早不是来挑衅——是来问的。
"我父亲今早让我来。"伍铁开口。这一句让林知守在心里把伍铁今早的那身青色重新读了一遍——这一身青色是铁匠让伍铁穿的——意思是"我儿子代我说话"。
铁匠和父亲——林知守一直以为是镇里两户互不交往的人。今早伍铁这一身青色——把这一份"互不交往"摔碎一半。
伍铁压低声。"我父亲让我来——拿你父亲昨夜在土丘前烧的那种蜡烛。"
林知守的手在身侧紧了一下。他没让伍铁看见。
"昨夜——我父亲也烧了一根。"伍铁说。"金边的。"
林知守的呼吸停了一拍。
铁匠也烧了一根金边蜡烛。
"——我父亲烧的那一根——只到一半就熄了。"伍铁说。"他让我来问你父亲——还有没有备用的金边蜡烛。"
林知守没立刻答。他在心里把今晚要交给父亲的事——多压一件。
伍铁今早再开口——这次声音更低。"——我父亲说——'金边蜡烛'是某种'印'——他烧不下去的时候——意味着他自己的'印'已经撑不住了。"
林知守抬头看伍铁。
伍铁今早的眼里——那一份"问"现在变成了"求"。
镇里的"火星级初少年"——伍铁——今早第一次对林知守用"求"的眼神。
林知守心里把伍铁的脚步、青色短袍、铁匠烧金边蜡烛、"印撑不住"——这几件事按顺序压下去。
他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父亲教过他——别人来求一样东西——你先听他说完——再让他等——等到第二天再答。第一天答的——不是答——是反应。
"——你父亲让我等。"林知守开口。这是他今早第一句话。"我父亲今天不能起来。明天——我让他给你答。"
伍铁的肩松了一下——这一份松是因为林知守没拒绝——也没立刻答应。这一种"等"是镇里成年人之间的"答"——伍铁今早第一次被林知守用成年人的方式答——这一份"被"让他对林知守的眼神变了。
变得比刚才更仔细。
"——林知守。"伍铁说。"——你今早不像十九岁。"
林知守没接这一句。
伍铁这时退一步——他知道再说就是逾矩。他点了下头——"——明天我再来。"
伍铁今早走的脚步——比来时轻——按里带跳里多了一份"赶"。多半是要赶回去告诉铁匠——林知守没立刻拒绝。
林知守看着伍铁的青色短袍出巷口——青色在赶尸人巷的灰里慢慢被吃掉。
他这时才回院。
父亲已经醒。父亲坐在堂屋木椅上——左手今早还藏在袖子里——但今早袖子的湿色比昨夜深一些——多半是父亲又用刀刀过手背一次。
父亲没问伍铁来做什么。
林知守也没立刻说。
他先把药给父亲——父亲喝。林知守在父亲喝药的时候——慢慢说。
"伍铁刚才来。"林知守低声。"他父亲——昨夜也烧了一根金边蜡烛。烧到一半就熄了。"
父亲喝药的手停了一拍。
这一拍很短——林知守差点没看见。
父亲喝完药——把碗放到桌上。父亲今早第一次看林知守的眼——眼里那份金没了——剩的是一种林知守没在父亲眼里见过的东西。
是"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熄的。"父亲问。这是父亲今早第一次主动问。
"——伍铁没说时间。"林知守答。
父亲沉默——很久。然后他说一句林知守没听懂的话——
"——铁五的印——撑了三十年——撑不住了。"
铁五——林知守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记下。
铁匠的真名——多半不是镇里人都叫的"铁老黑"——是"铁五"。
林知守把这一个名字——压到坟堆里那一只盒、母亲小名"杏儿"、地下室十瓦缸缺的二号、顾凉指节上的旧伤痕——这一堆压在一起的东西的最上面。
父亲这一刻——伸出左手——把袖子撩开。
林知守看见父亲手背上的印——昨夜那一刀——和早些年留下的——共四道。
四道——意味着父亲在自己手背上印记过四次。
每一次印记——都让父亲损一阶。
林知守从来不知道。
"——你今天晚上。"父亲说。"——去铁匠家。"
林知守抬头。
"——把这个给铁五。"父亲说。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根金边蜡烛。
完整的——没烧过的——一根。
父亲手里只剩这一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