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渠回山
旧面包车没有走主路。
梁工在车机里预先塞了一张离线图。
地图没有高速。
没有国道。
只有一条灰色细线,从城市北侧排水渠一路钻进山脚。
许临舟坐在后排,膝上放着无名索引铜牌。
铜牌被三层证物袋包住,还是冷。
冷意隔着塑料往骨头里钻。
陈问渠坐在他旁边,右手虎口伤口重新渗血。
她没包。
伤证现在比止血重要。
罗小满抱着亲证铝牌,罗京墨的老花镜挂在她胸前。
每当车轮压过水渠边的井盖,老花镜就轻轻震一下。
像有人在窗里继续替他们数步。
马巍的声音从车载对讲里传来。
“别进收费站。”
“封控通报比你们快。”
陈问渠问:“什么名义?”
“盗取国家档案,破坏文物保护现场,疑似携带有毒汞样。”
马巍顿了顿。
“还有一条,诱导未成年人作伪证。”
罗小满的手指一下抓紧铝牌。
陈问渠脸色没变。
“通报是谁签的?”
“市文保应急组。”
“组长?”
“空着。”
车里安静了一秒。
空着,才是最危险的签名。
没有具体责任人。
所有人都可以执行。
所有人都可以事后否认。
许临舟拿出白板,写:
归还端有动静吗?
马巍那边风声很大。
“铜函半个小时前开过一次。”
“里面没有字。”
“只有水。”
“黑水。”
梁工接过对讲:“旧屋地面开始返潮,返潮线从第三道门方向往外走,不是自然渗水。你们带出来的那块铜牌应该正在跟这里互相找位置。”
许临舟低头看铜牌。
铜牌上“辛酉九号”四个字微微发暗。
像被山里的水泡过。
他闭眼听。
车外是城市边缘的清晨。
货车。
电动车。
早市塑料棚。
排水渠下有浑水拖过水泥的声音。
再往深处,才是黑水沟。
那种水声不急。
很沉。
像从石缝里背着许多没说完的话往上爬。
许临舟把水银地理残片贴近铜牌。
残片里的银线动了一下。
不是指向北。
而是顺着水渠回山。
陈问渠看见后,立刻在记录本上写:
水银地理与无名索引同向。
黑水沟归还端正在主动定位借阅物。
她写完,又补一句:
不得据此推定索引为活体。
许临舟看她。
陈问渠低声说:“每一句都要留边界。”
“长明会最会偷结论。”
车开上旧水渠路。
城市的路灯一盏盏被抛在身后。
天光越来越灰。
罗小满忽然说:“我妈刚才在眼镜里敲了三下。”
陈问渠问:“什么节奏?”
罗小满闭眼回忆。
“一短,两长。”
罗京墨的老花镜又震。
这次许临舟也听见了。
一短。
两长。
不是求救。
是旧案里他们约过的“绕行”。
面包车前方两公里外,旧水渠路并入黑水沟外公路。
导航没显示堵车。
但许临舟听见那边有柴油机怠速。
不止一辆。
还有金属支架被拖下车的声音。
陈问渠拿起对讲:“前方有卡。”
梁工很快回:“确实有,临时设的。昨晚图上没有。”
马巍骂了一句。
“他们把口子封早了。”
陈问渠说:“不是早。”
“是等我们。”
司机是梁工安排的人,始终没说话。
听见这句,他把车灯关了半档,顺着水渠边一条维护便道滑下去。
便道很窄。
一边是水。
一边是碎石坡。
车身擦过枯草,发出沙沙声。
许临舟握住座椅扶手。
铜牌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车颠。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把证物袋举到耳边。
铜牌里传来一个很远的报到声:
“刘成益,到岗。”
声音沙哑。
像从墙里透出来。
罗小满脸色白了。
“是无名吗?”
许临舟摇头。
他写:
像登记声。
不是本人自称。
陈问渠马上拍下。
“不能把登记声当真名。”
面包车从维护便道绕过公路卡口。
他们远远看见卡口上的封控牌。
白底红字。
黑水沟地质灾害应急封闭。
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不大,却刺眼。
第三名不得入内。
陈问渠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不是官方封控语。
这是写给他们看的。
许临舟盯着那五个字。
第三名还没有补上。
长明会却已经知道他们会带第三名回来。
他刚要把封控牌拍下来,封控牌背后的山雾里,忽然亮起一盏手电。
手电没有照车。
只照牌子。
一亮。
一灭。
再一亮。
像有人在用光替第三道门眨眼。
对讲里,马巍声音急促。
“你们快点。”
“旧水文站北墙外面来了人。”
“他们带了切割机。”
“再晚一步,夹层就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