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前证人
“我看见了。”
“他关了门。”
杜守灯的声音从第三道门里出来时,像被水泡了二十多年。
每个字都沉。
每个字都疼。
陈问渠没有让任何人重复。
她抬手制止马巍。
“不要复述。”
“复述会变成我们说。”
梁工的记录仪红灯一直亮着。
罗小满举着铝牌,手臂发抖,却没放下。
许临舟盯着门面。
杜守灯的声音出现后,门上的“灯前证人:迁入”变得更清。
但“位置:活证词库”四个字后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不可外借。
陈问渠脸色冷下去。
“它承认人还在,却拒绝释放。”
马巍说:“那就拿水壶作证。”
“不够。”
陈问渠指向门。
“刚才门已经否了。”
“它要活证。”
“水壶只能证明声纹存在。”
许临舟看着水壶箱。
他听见杜守灯的声音还在箱里残留,却越来越淡。
水壶像一只用过太多次的杯子,已经快盛不住当年的夜了。
他们需要杜守灯本人。
或者需要证明“活证词库里的杜守灯”仍有自主表达。
陈问渠说:“把活证和物证分开。”
她在地上画三列。
第一列:名。
刘承益。
证据:原始签名、班表、赵守平记忆、水位尺刻字。
第二列:物。
未知。
候选:搪瓷杯。
第三列:灯前证人。
杜守灯。
证据:班表见证栏、电话簿迁入、死亡证明无章压、水壶声纹、门内自主出声。
她写到最后一项时停住。
“自主出声需要再验证。”
马巍问:“怎么验证?”
“问一个系统不知道的问题。”
众人都看向许临舟。
许临舟也在想。
不能问“刘承益是不是进门”。
系统知道。
不能问“贺重山是不是关门”。
系统也知道,并且会干扰。
要问一个只有杜守灯本人会记得、却不影响归还条件的问题。
罗小满忽然说:“水壶带子怎么断的?”
所有人看她。
她有些紧张。
“照片里水壶带子是好的。”
“现在用麻绳接过。”
“如果杜守灯一直拿这个壶,他应该知道。”
陈问渠点头。
“可以。”
她没有对门问。
她对记录仪说:
“现场提出非关键验证问题:旧水壶壶带断裂原因。”
“用于区分自主记忆与系统拟声。”
许临舟举白板,面向第三道门:
杜守灯。
若你能自主表达。
请说明水壶带子何时断。
门内沉默。
很久。
久到封控队的人开始不安。
口罩男冷笑:“装神弄鬼。”
下一秒,门内传出杜守灯的声音。
“不是断。”
“是我割的。”
罗小满睁大眼。
杜守灯继续:
“承水进门前,我拿壶带拴过他腰。”
“贺重山关门,壶带卡在门缝。”
“我拉不动。”
“只能割。”
水壶箱内的麻绳忽然松开一点。
断带处露出老旧切口。
不是磨断。
是刀割。
梁工立刻拍照。
陈问渠低声说:“验证成立。”
许临舟却没有放松。
这段话里有更可怕的东西。
杜守灯试图把刘承益拉回来。
失败了。
贺重山关门时,知道门缝里卡着壶带。
他仍然关了。
门面忽然浮出一行字:
活证确认。
杜守灯。
不可外借。
不可外借四个字像锁。
陈问渠说:“它把杜守灯当馆藏。”
许临舟听见门内深处有铜环碰撞声。
无灯之宫里的活证词库又一次出现在他脑中。
如果杜守灯是一枚铜环,他们要怎么让铜环作证?
门内贺重山终于开口。
“杜守灯不能出来。”
“他出来,活证词库会少一根柱子。”
陈问渠冷声问:“所以你把活人当柱子?”
贺重山说:“你们不是也想用他作证吗?”
许临舟在白板写:
作证不等于占有。
门内安静。
几秒后,杜守灯的声音从更深处挤出来。
“我可以作证。”
“但你们得先找到承水的杯。”
“杯在墙里。”
“杯底有他不肯改名的字。”
话音刚落,旧水文站方向传来梁工助手的惊呼。
“北墙内金属反射变位置了!”
“那只杯子自己往外滑!”
陈问渠没有马上下令取杯。
她先看第三道门。
门面上的“不可外借”还在。
杜守灯给出杯子线索,已经让铜环裂了一道。
如果他们急着取,可能正好被门写成活证交换。
许临舟敲了水壶一下。
一长。
两短。
杜守灯隔了很久才回答:
“杯是承水自己留的。”
“不是我换的。”
陈问渠这才点头。
“按刘承益物证取。”
“不按杜守灯代价取。”
门里的铜环又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松开了攥得太紧的手。
梁工的对讲很快又响。
“杯子没有继续滑。”
“停在暗口前。”
陈问渠说:“等我们过去。”
她看向第三道门。
“杯子是物证,不是交换物。”
门面没有回应。
但“不可外借”四个字淡了一点。
许临舟听见杜守灯在门里喘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轻,却让他确认,刚才那一步没有撕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