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证不在户籍
北墙夹层里的搪瓷杯没有真的自己飞出来。
它只是往暗口方向滑了三厘米。
三厘米已经足够吓人。
梁工盯着内窥屏。
“不是重力。”
“夹层倾角不对。”
陈问渠说:“不要用‘自己’。”
“记录为位置变化。”
她的声音很稳。
但许临舟看见她虎口伤口又裂开了。
这一天里,每一件证物都像活的。
可她必须把它们一件件压回现实语言。
否则长明会只要一句“怪力乱神”,就能把所有证据扔出去。
梁工重新设计取物路径。
北墙不能大开。
只能从墙脚暗口进软管,再用可弯夹头一点点夹。
搪瓷杯卡在班表后侧。
杯身白底蓝边,已经被黑水泡花。
杯口缺了一块。
和供销社照片里杜守灯手上那只杯很像。
但不一定是同一只。
陈问渠说:“先别认。”
“拿出来再做比对。”
马巍在旁边来回走。
他不是急杯。
他急杜守灯。
“户籍死了,档案迁了,门里说不可外借。”
“这人到底算什么?”
陈问渠没有抬头。
“算活证不在户籍。”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活证不在户籍。
很荒谬。
却正好解释杜守灯。
现实管理系统里,他已经被推定死亡。
活证词库里,他仍然可表达。
两边都不把他当正常人。
于是他被锁在中间。
许临舟听见第三道门那边铜环声不断。
活证词库对“杜守灯”三个字很敏感。
每当他们说一次,门内就有铜环被碰一下。
他写:
少称全名。
防止定位反噬。
陈问渠点头。
“后续称灯前证人。”
梁工夹杯时,封控队又来了。
这次不是口罩男。
来的是一个穿旧夹克的老人。
老人背着手,身后跟两名协管。
马巍一见他,脸色就变了。
“村委老会计?”
老人看了他一眼。
“马巍,你不该回来搅这个。”
陈问渠问:“您是?”
“杜玉海。”
“黑水沟村原会计。”
“杜守灯是我堂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灯前证人的亲属出现了。
但许临舟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听见老人脚步太轻。
轻得像有人提前把他的重量取走一半。
陈问渠也没有急着认亲。
“请出示身份证。”
老人笑了。
“我来认我堂兄,还要身份证?”
“要。”
陈问渠说。
“尤其现在要。”
老人拿出身份证。
姓名确实是杜玉海。
年龄也对。
陈问渠问:“你能证明杜守灯死亡吗?”
杜玉海说:“山洪冲走了。”
“谁见到?”
“村里都知道。”
“谁报的?”
杜玉海沉默一瞬。
“我报的。”
许临舟听见他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卡顿。
不是撒谎的慌。
是被训练过的停顿。
陈问渠继续:“遗体找到吗?”
“没有。”
“原始死亡证明在哪?”
杜玉海看着她。
“这么多年,早没了。”
陈问渠把那份无章压死亡证明放到桌上。
“这是你补的吗?”
杜玉海眼角跳了一下。
“村里补档。”
“谁让补?”
老人不答。
许临舟忽然听见他衣兜里有纸响。
很新。
不是旧档案。
陈问渠也看见了衣兜鼓起。
“请配合检查。”
杜玉海后退。
协管上前挡。
马巍直接一步逼过去。
“你们现在是要抢证人还是抢证物?”
混乱里,杜玉海衣兜里的纸掉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见证人不得改口。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半枚黑印。
刘建民。
陈问渠眼神瞬间变冷。
刘建民。
档案馆夜间守门外放壳用过的名字。
现在出现在黑水沟村老会计身上。
许临舟听见那张纸里没有人的呼吸。
只有打印机。
和一段被重复太多次的指令。
见证人不得改口。
见证人不得改口。
见证人不得改口。
第三道门方向忽然传来杜守灯的怒吼:
“杜玉海!”
“你当年没见我死。”
“你见的是他们把我迁走!”
杜玉海像被这句话打中,整个人往后缩。
他看向旧水文站,又看向供销社门口。
二十一年前,他或许就是这样站着。
看见黑布。
看见车。
听见堂兄在布下面敲。
却把这一切写成了死亡。
陈问渠没有让他继续沉默。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继续替那张纸作证。”
“或者替你看见的事作证。”
杜玉海嘴唇发抖。
门内,杜守灯没有再喊。
他在等。
等这个迟到二十一年的活人,终于说一句活话。
杜玉海的手终于垂下来。
他没有立刻认错。
也没有立刻忏悔。
只是看着那张“见证人不得改口”的纸,忽然用脚把它踩住。
“我没见他死。”
他说。
声音很小。
但旧水文站北墙里,黑水猛地一停。
这句话不是完整证词。
却像给杜守灯那条被迁走的路,撬开了一粒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