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来了
贺重山到黑水沟时,天刚亮。
雨没有停,只是从夜里的急雨变成了细密冷雨。山沟里雾气很重,车灯从林道尽头照进来,像两只模糊的白眼。
三辆车停在封控线外。
第一辆下来的是地方联络员,第二辆下来的是两名文保专家,第三辆车门打开时,陈问渠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贺重山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来。
他六十多岁,白发,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风衣,脚下却是适合山地的防滑靴。所有人都被雨和泥折腾得狼狈,只有他干净得像刚从会议室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助手。
助手没有带普通抢险包,而是提着密封铝箱。箱体侧面没有单位标识,只有白色编号条。许临舟扫了一眼,看到其中一只箱子的锁扣是旧款,和水文站地下室那批 Q9 设备箱同一型号。
这不是临时过来看一眼的配置。
贺重山是带着目标来的。
陈问渠走过去。
“贺老师。”
这三个字一出口,许临舟就看见罗京墨的眼皮跳了一下。
贺重山看了陈问渠一眼,语气温和。
“问渠,辛苦了。现场情况我已经听说,你处理得很稳。”
陈问渠没有接这句。
“您为什么来?”
“上面让我协助判断遗址性质。”
“您不是这个项目组成员。”
贺重山微微一笑。
“我做秦汉考古四十年,遇到秦制遗存,临时来看看,不算越界。”
他说得平和,每个字都像有规矩可依。
他说话时,地方联络员一直站在半步之后,没有插嘴。
这种站位说明很多事。
贺重山不是现场行政负责人,却能让行政负责人闭嘴。他靠的不是职务,而是资历、项目、人脉和那些不会写在调令里的旧关系。
陈问渠当然也明白。
她喊一声“贺老师”,现场很多人便自动把他当成更高一级的判断来源。梁工已经把检测记录拿过去,像在等他一句话定性。
这就是权威的用处。
它不需要抢证物,只要告诉别人什么叫“正常”,异常就会被慢慢擦掉。
许临舟站在远处,没急着上前。
他先看贺重山的鞋。
鞋底有新泥,但泥色不对。黑水沟的泥偏黑,页岩粉重;贺重山鞋上的泥发黄,像从山外某处黄土路带来。说明他来之前,不只停过封控线。
他可能去过别的点。
贺重山很快注意到许临舟。
“这位就是许临舟?”
许临舟走过去。
“贺教授。”
贺重山看着他,眼神温和,却没有温度。
“你父亲我认识。许砚山是很优秀的技术人员,可惜当年出了事故。”
许临舟问:“什么事故?”
周围一下安静。
贺重山没有立刻回答。
“山洪。”
“第 12 章刚有录音说不是山洪。”
贺重山看向陈问渠。
“现场录音来源复杂,不能急着下结论。地下密封环境会造成声波复现,有时听起来像人声。问渠,这些基础判断你应该懂。”
陈问渠说:“我懂,所以才需要继续查。”
贺重山轻轻点头。
“查当然要查。但要按规程查。”
他看向石门。
三盏灯已经被熄灭,石门仍退开三厘米。门下水槽被封着,检测仪在旁边闪红灯。
贺重山只看了一眼,就说:“Q9-SW-03 的采样箱找到了?”
许临舟眼神微动。
陈问渠也抬头。
这个设备编号,他们只在旧水文站地下室的证物箱上见过。现场还没正式汇总上报,贺重山却准确说出型号。
而且他说的是“采样箱”。
他们在地下室看到的只是空设备箱,箱体标签没有写采样两个字。只有真正用过那套设备的人,才会知道 Q9-SW-03 不是单纯拾音器,而是包含拾音、震源、采样记录三件套的组合箱。
许临舟心里的判断又重了一分。
贺重山不是知道秦岭九号。
他熟悉秦岭九号。
陈问渠问:“您怎么知道?”
贺重山神色不变。
“秦岭地区早期声学测绘设备就那几套,能用到黑水沟的更少。猜的。”
许临舟说:“您猜得很准。”
贺重山笑了笑。
“做学问,见得多了,自然准一些。”
他往石门走。
安保下意识拦住。
贺重山没有发火,只看向陈问渠。
“我要看一眼门纹。”
陈问渠停了两秒,点头。
贺重山走到警戒线外,目光从门楣裂缝扫到门槛,又落在那条被封住的水槽上。他看得很快,却没有漏掉任何地方。
许临舟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右手从袖口里露出。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旧表。
黑色皮表带,银色表壳,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
许临舟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认得那块表。
许砚山失踪前戴的就是这一块。
旧照片里,父亲每次站在设备旁,左手腕上都有它。
贺重山像察觉到他的视线,慢慢把手收回袖子里。
“许老师,怎么了?”
许临舟看着他。
“没什么。”
但他已经知道,贺重山不是刚刚才被卷进这件事。
他从二十一年前,就带走了许砚山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