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空白
马巍被带走后,石门前没人再说话。
许砚山那段录音像一把刀,把二十一年前的事故报告从中间剖开。报告里写山洪,马巍说没有山洪。报告里写抢险,录音里说封门。
陈问渠没有当场追问。
她把马巍交给安保看管,又让梁工重新布置气体监测。赵守平仍然失踪,石门仍然开着三厘米,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情绪化审问都会让现场更乱。
许临舟知道她在等证据。
最要紧的证据,是那七分钟。
罗京墨把半盘残带放在旧水文站地下室的桌面上,手却一直压在上面。
“我说过,这东西不能进封存箱。”
陈问渠冷冷看着他。
“它也不能只放在你手里。”
“放我手里,至少它还在。”
“你私藏旧案资料,本身就是问题。”
罗京墨笑了一下。
“陈队,你现在还相信所有资料都该归档?”
这句话很刺。
陈问渠没有发火。
她只是把执法记录仪放到桌上,打开。
“现场修复,现场备份。你来操作,许临舟旁听,所有过程录像。这样可以?”
罗京墨沉默几秒,终于松手。
残带很脆。
磁带边缘有剪接痕,胶带老化,断口处沾着细小磁粉。罗京墨戴上手套,用小刀削平毛边,再把前段、后段和陈问渠录音笔里的七分钟同步进电脑。
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磁带清洗器低速转动。
许临舟坐在旁边,左耳已经不适合继续长时间听声。他改用波形看节奏。旧磁带的底噪很厚,像一层潮湿黑泥,把所有人声都糊住。可只要把门内低频滤掉,人声就会浮出来。
第一分钟,是喘息。
很多人的喘息。
不是奔跑后的喘,而是被迫屏住气很久后,终于吸到空气的那种急促吸气。中间夹着金属刮擦声,还有水银珠滚过石槽的细响。
第二分钟,刘成益在说话。
“少了一个,周工不见了。许工说不能关门,不能关。”
第三分钟,贺重山的声音出现。
比现在年轻,也更急。
“继续记录。所有人站在门外,不要靠近缝隙。”
第四分钟,马巍在哭。
哭声很短,很压抑。他反复说手指没了,手指还在里面。
第五分钟,许砚山说:“门不是吃人,是认错人了。名单被换过,门认的是旧名单。”
许临舟的脊背慢慢发冷。
名单被换过。
这和第 10 章门内那句“名单错了”对上了。
第六分钟,录音变得很乱。
有人喊关门,有人喊等一等,有人搬动石楔。背景里传来三下很沉的撞击,像门内有什么东西撞在石壁上。
第七分钟刚开始,杂音忽然消失。
安静得不正常。
许临舟立刻让罗京墨暂停。
“这里不是自然空白。”
罗京墨的手停在键盘上。
许临舟指着波形中间那条干净得过分的直线。旧磁带就算无人说话,也会有底噪、磁粉摩擦、环境低频。可这一段底噪被削得平整,像有人用后期设备把声音从中间挖掉,再把前后两段硬接。
“不是剪带。”罗京墨说,“是消音。”
陈问渠问:“谁会这么处理?”
“有设备的人。”许临舟看着屏幕,“也有时间的人。”
罗京墨把那段直线前后各取三秒,做相位反转。
几分钟后,被压掉的残影浮出来。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
很年轻,喘得厉害,却不是求救。
“贺老师,不能让陈问渠知道。”
陈问渠整个人僵住。
许临舟看向她。
陈问渠的脸色从冷白变成了真正的苍白。
罗京墨也停下手。
录音里的女人继续说:“她以后会查你的课题。她会问为什么秦岭九号没有结题报告。贺老师,名单不能留她的名字。”
陈问渠声音发哑:“这是谁?”
罗京墨低声说:“不知道。旧项目公开名单里没有女性成员。”
录音继续。
年轻女人又喊了一遍。
“贺老师。”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更近。
紧接着,她开始念名字。
刘成益。
钟向东。
马巍。
许砚山。
周启明。
赵守平。
念到赵守平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守平是 2026 年的安保。
二十一年前的录音里,不该有他的名字。
女人不是在求救。
她是在点名。
陈问渠扶住桌沿。
她没有倒,但脸色已经很难看。
录音里那句“不能让陈问渠知道”不是现在的人伪造给她听的。声场、底噪、磁粉断点都说明,那句话藏在 2005 年的七分钟里。二十一年前,已经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
那一年陈问渠才十一岁。
许临舟看着她。
“你和贺重山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问渠沉默很久。
“本科时听过他的公开课。后来读研,才正式跟他做项目。”
罗京墨低声说:“可录音里有人早就知道你以后会查他。”
这不是预言。
许临舟不信预言。
更合理的解释是,2005 年那份名单本来就不是当年名单。
门认的不是时间。
门认的是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