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不能应
黑暗里,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
每个名字都贴着耳朵。
不是从石门方向传来,也不是从对讲机里传来。它像直接从人的耳道深处钻出来,熟悉得让人下意识想答。
第一个出事的是通信员。
有人叫他全名。
“孙宇航。”
他明明戴着降噪耳罩,还是抬头应了一声。
“到。”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旁边安保一把拽住他,才没让他摔进泥里。孙宇航脸色发青,眼睛睁着,人却像被抽掉了意识,嘴里不断重复一个字。
“到。”
“到。”
“到。”
陈问渠低声骂了一句,命令医疗组拖人后撤。
许临舟蹲在孙宇航旁边,按住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呼吸很浅。
不是中毒,更像短暂失神。名字被叫出、本人回应、意识脱离,这三步几乎连在一起。
许临舟立刻明白。
门后要的不是声音。
是确认。
只要本人应声,名单就完成一次勾选。
这个判断让他后背发冷。
过去他们以为点名是为了找人。
现在看,点名是为了让人自己承认“在场”。名单可以被伪造,签名可以被伪造,录音可以被剪辑,唯独本人回应的一声“到”,在这套系统里等同于活体确认。
黑水沟要的不是尸体。
是本人亲口应名。
“所有人捂住嘴。”许临舟喊,“听见名字也别答。”
黑暗没有散。
录音设备仍然亮着。
它把每个名字都收得清清楚楚,波形整齐得像打印出来的名单。陈问渠靠近屏幕,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这些声音有底噪。”
许临舟点头。
“预录。”
“谁预录的?”
“不止一个来源。”
他把其中一段放大。
叫刘成益的声音来自旧磁带,底噪厚,声场窄。叫赵守平的声音更干净,像今晚新录。叫陈问渠的声音则介于两者之间,像从某次讲座、电话或会议录音里截出来。
这不是鬼在认人。
这是有人把所有人的声音素材喂给了门后的系统。
可系统为什么能让应声者晕倒?
许临舟低头看地面。
三盏灯灭后,门下汞线没有消失,反而沿水槽扩散成细密银网。每个人脚下的泥水里,都有一点极淡的银光。声音出现时,银光会轻轻震动。
声纹只是钥匙。
汞线才是锁。
回应名字的人,等于把自己接进了这张水银地图。
许临舟想起第 17 章那条自己在防水纸上爬动的银线。
它不是随机爬。
它沿着他画出的路径走,停在“百川”旁边。也就是说,这套系统能响应图形、声音、名字,甚至能把现场人的行为转化成地下汞线的变化。
如果应名是接入,那晕倒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换人”。
陈问渠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让医疗组把孙宇航抬到高处干地,脚下不能接触泥水。又命人把所有人鞋底用绝缘垫隔开,哪怕这办法粗糙,也比继续站在银光细网里强。
许临舟没有阻止。
科学上这未必有效。
但规则上,必须先断开接触。
第二个差点出事的是梁工。
黑暗里有人叫他全名。
“梁作民。”
梁工嘴唇动了一下。
许临舟一把按住他的嘴。
梁工眼睛瞪大,额头全是冷汗。那一瞬间,他明显想应,像身体比脑子更快。
声音又叫了一遍。
“梁作民。”
梁工浑身发抖。
陈问渠把他往后拖。
这一次,没人应。
声音停了。
几秒后,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
许临舟的背脊绷紧。
名单在往后翻。
他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果然,那声音叫了。
“许临舟。”
他没有动。
“许临舟。”
许临舟咬住舌尖,让疼痛压住本能。
第三遍,声音变了。
不再是陌生人的合成声。
是许砚山。
“临舟。”
许临舟的心口狠狠一沉。
这个称呼,父亲只在家里叫过。
他小时候怕黑。
许砚山每次关灯前,都会拍两下床沿,低声叫他:“小舟,听声音,不要看黑。”
后来许砚山失踪,许临舟再也没听过这个称呼。母亲不叫,亲戚也不叫。它被留在二十一年前的家里,和父亲的工具箱、旧表、录音带一起封着。
现在,门后把它拿了出来。
这不是公开资料能截取的声音。
除非许砚山留下的私人录音也在他们手里。
陈问渠压低声音:“别答。”
许临舟点头。
他没有答。
可那声音没有停止。
它换了一种语气,像许砚山坐在家里旧书桌前,耐心地叫醒一个赖床的孩子。
“小舟,到爸爸这边来。”
许临舟的牙齿咬出了血。
疼痛让他没有开口。
但他的左耳,已经替他听见了回声。
那回声正在答到。
替他说话。
门后不是叫他的全名。
它叫的是他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