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笔记
许临舟没有应声。
但他的左耳替他说了话。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段极细的回响,从耳骨深处返出来,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轻轻敲了一下。拾音器屏幕上同时跳出一道波形,短、轻、却完整。
陈问渠立刻关掉外放。
黑暗还在,三盏灯仍灭着。医疗组把孙宇航抬走,梁工坐在绝缘垫上,脸色白得像纸。贺重山站在后方,没有再说话。
许临舟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在石门前。
不是怕。
是他已经被点名。
如果门后的系统真的能用声纹、汞线和名字完成确认,那么他现在就是半个接入者。继续靠近,只会让它从他身上拿到更多东西。
陈问渠把他带回帐篷。
帐篷里湿冷,桌面上堆着所有备份资料:汞槽图、空棺照片、七分钟录音波形、旧水文站设备编号,还有许砚山那张领用单复印件。
许临舟从背包夹层里拿出父亲的旧笔记。
这本笔记他带了很多年。
封皮是深蓝色,边角起毛,里面夹着几张旧测线图。许砚山写字很小,喜欢用铅笔,关键地方会用红笔画点,不画圈。许临舟以前读它,是为了证明父亲不是死于山洪。
现在他读它,是为了活下去。
他翻到那句“有风不见门,见门不见风”。
下面还有一行很浅的压痕。
过去他一直以为那是纸张受潮留下的折线。可经历第 21 章的应名后,他忽然觉得不对。父亲写笔记时用力很轻,除非故意垫纸,否则不会在下一页压出这么深的痕。
许临舟拿出斜光灯。
陈问渠站在旁边。
“你要找什么?”
“缺页。”
“你确定?”
“现在确定。”
他用冷光从侧面打过去,纸面上慢慢浮出几道断续笔画。
第三道门不通向……
后面没了。
许临舟没有马上继续。
他先把这一页拍照,又用透明薄膜压住纸面。父亲的笔记已经脆了,任何一次错误处理都可能让压痕彻底消失。
过去许临舟读这本本子,总带着私人的愤怒;现在他反而冷静下来。
这不是遗物。
这是现场证据。
许砚山当年不是单纯留下给儿子的念想,而是在没有正式渠道可用时,把一部分关键判断藏进私人笔记里。
笔记不是回忆。
是备份。
纸页在这里被撕过。
许临舟以前也发现过缺页,但只知道少了一张,不知道少的内容是什么。现在压痕浮出来,至少证明父亲在缺页上写过“第三道门不通向”。
不通向墓室?
不通向地宫?
还是不通向死人?
陈问渠低声说:“能复原吗?”
“只能复原压痕。”
许临舟把纸固定,用铅粉轻轻扫过。几个更浅的字浮出来。
……通向名单。
陈问渠呼吸一顿。
第三道门不通向墓室。
它通向名单。
这个结论比鬼更冷。
如果第三道门后面不是墓室,而是某种名单系统,那么今夜所有事就有了主线:签到册、点名、应声、空棺、汞槽、预录声音,全都围绕“谁在名单上”。
许临舟继续翻笔记。
另一页写着:灯三,门认;水银动,人声归;错名换人。
这句话过去他从未读懂。
现在每个字都对上了。
三盏灯亮,门开始认人。
水银线路启动,人声被录入或归档。
名单一旦错,就会换人。
他又往后翻了三页。
这几页记录的是一组普通测线:风速、湿度、回声延迟、采样时间。许临舟以前看过很多次,只当它是父亲的工作记录。现在再看,才发现每一组时间旁边都有一个极小的“人”字。
风速不是风速。
湿度不是湿度。
它们对应的是人在门前、门后、门缝中的不同状态。
许砚山把活人位置写成了环境参数。
这样即便笔记被人翻到,也未必看得懂。
陈问渠问:“你父亲当年知道多少?”
许临舟摇头。
“他知道得够多,所以没能出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京墨掀开帘子,脸色很急。
“贺重山刚才进过专家帐篷。”
陈问渠皱眉:“他本来就在那边。”
“不。”罗京墨喘了一口气,“我是说,他拿出一本书。我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纸角和许老师这本笔记的缺页一样。”
许临舟抬头。
罗京墨声音压低。
“缺失页,在贺重山随身书里。”
陈问渠立刻起身。
许临舟却按住笔记。
“现在不能硬抢。”
“为什么?”
“因为他敢带在身上,就说明那一页不是孤证。”许临舟看着帐篷外,“他要么有复印件,要么等着我们去抢。只要我们先动手,他就能反过来把所有证物说成抢夺和伪造。”
陈问渠忍住了。
这正是贺重山的可怕之处。
他不怕他们发现线索。
他怕的是他们按规则发现。
因为规则会留下记录。
记录会逼死人开口。
也逼活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