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 回声
不许中途停车。
这句话从驾驶室收音机传到车厢,又从车厢沉进黑水桥下。它像一道旧命令,不管二零零五年还是二零二六年,都能自己找到执行位置。
许临舟没有跟着命令走。
他在找 B2。
罗京墨上一次来电说过,B2 在门里。现在移交车的后厢影子里,也出现了 B2 夹层。那不是车厢正常结构,更像一块从档案馆地下挖出来的空间,被折进了车里。
黑水桥下浮出车厢剖面。
上层是证物柜和押送座。
下层是车底回水铅封。
中间有一条窄夹层,标着 B2。
夹层里传来很轻的呼吸。
许临舟没急着认。
罗京墨的声音已经被外放过太多次。她能真,也能假;能是本人残留,也能是引路的壳。只有罗小满的十步密码能帮忙。
“罗小满,只核验罗京墨未档十步,不确认身份完整。”
第十步位置线颤了一下。
紧接着,黑水桥尽头传来脚步敲击。
十步。
第一步轻。
第二步顿。
第三步拖。
第四步是罗京墨右腿旧伤带出来的节奏。
罗小满敲到第九步,停住。
B2 夹层里有回应。
不是完整十步。
是一句很低的骂声。
“死丫头,别敲完。”
许临舟松了一口气。
这句不像系统。
系统喜欢完整、清楚、能入档的表达。罗京墨偏偏不完整,偏偏带着粗糙的私人习惯。她知道第十步一旦被车厢接收,罗小满可能被写成随车亲证。
许临舟立刻固定:“B2 声源具备罗京墨未档习惯,状态未完全外放,身份待争议。”
夹层里传来罗京墨压低的声音:
“别给我写全。”
许临舟说:“已写待争议。”
“那就听着。”罗京墨声音断断续续,“车里有活人呼吸。”
“位置。”
“别问位置。”罗京墨喘了一下,“一问位置,它就换。”
许临舟明白。
问“在哪”,会触发车厢重新分配位置。林复照最擅长换编号、换座位、换名目。罗京墨不给位置,是在保护那口呼吸不被转移。
他换问法。
“呼吸是否与林复照章印同频?”
B2 夹层沉默两秒。
“有一半同频。”
一半。
这比全同频更麻烦。
说明车里的活人呼吸和林复照章印有关,但不完全等同。可能是林复照本人,也可能是为林复照活人注销状态供养的某个身体部件,甚至可能是被他借用的第一听见者残留。
林复照的人影站在第二层,眼神淡淡。
“你们喜欢把人拆开。”
许临舟看向他。
“是你先拆的。”
B2 夹层里传来一声笑,罗京墨显然听见了。
“说得好。”
笑声刚落,夹层忽然剧烈震动。
车厢记录台开始打印新条目:
B2 夹层污染,建议封闭。
罗京墨声音立刻变急:“别让它封!我看见车里那口呼吸了。”
许临舟问:“能描述吗?”
“不能说脸。”罗京墨道,“说脸会被它换脸。”
“说事实。”
“有药液泵,有老手,有章。”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空床位。”
许临舟后背一凉。
“给谁?”
B2 夹层里传来金属撞击声。
罗京墨像被人捂住了嘴,只挤出最后一句:
“给你。”
许临舟没有接“给你”。
他知道那不是罗京墨要给。
是车要给。
床位、空箱、签名纸、甲号候选,所有东西都在往他身上贴。罗京墨只是看见了其中一环。
“空床位指向许临舟,来源车内接收流程,非罗京墨确认。”
B2 夹层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罗京墨用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夹层板。
她在用疼痛证明自己仍在。
许临舟立刻说:“B2 夹层声源存在主动抗拒,不构成车内确认。”
林复照的人影轻声道:“她能看见,就会被记录。”
“看见不等于接收。”
“那她为什么不闭眼?”
B2 夹层里,罗京墨喘着气骂:“老娘闭眼也记得你这破车。”
这句话太粗。
也太有用。
它说明她的见车事实不是此刻被车诱导产生,而是二零一四年留下的未档记忆。
许临舟固定:“罗京墨见车记忆早于当前移交,非当前车内诱导生成。”
黑水夹层震动。
血迹从第十步桥下浮起一点,又沉回去。
罗小满没有看。
罗京墨声音更低:
“许临舟,床位旁边还有一只鞋。”
“什么鞋?”
“小孩鞋。”
黑水桥下,空床位旁边浮出一只很小的布鞋。
鞋底写着:
未出生听者。
许临舟盯着那只小布鞋,背脊发冷。
未出生者不该有鞋。
鞋是给出生后的人穿的。
林复照把一只小孩鞋放在未出生听者旁边,是在偷换时间:先让未出生者听见,再让出生后的孩子补上身体。
“小孩鞋与未出生听者时间状态冲突。”
黑水里的小鞋晃了一下。
B2 夹层里,罗京墨低声说:“二零一四年我也见过这只鞋。”
许临舟立刻固定:“小孩鞋至少二零一四年已在车内。”
鞋底翻开。
底部写着:
等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