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方向

骊山方向四个字，像一块很重的石头压进黑水。

许临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这四个字有分量。

秦始皇陵在临潼骊山北麓，这是公开事实。核心地宫未被发掘，也是公开事实。《史记》里关于水银江河大海的记述，几乎所有读过相关资料的人都知道。

正因为真实，才容易被借。

林复照的人影站在第二层门边，语气不紧不慢。

“你们不是要历史可查？”

“临潼、骊山、始皇陵、水银，哪一个不可查？”

许临舟看着黑水桥下的路线图。

车头朝向骊山方向。

车内资料卡也开始向那边归类。黑水沟证物、林知夏旧盒、陈霁残页、刘承益公开自述，全被一层新的标题盖住：始皇陵外围水文资料复核。

标题很正。

正得像一扇铁门。

许临舟慢慢开口：“秦始皇陵和兵马俑是真实历史。”

黑水里的资料卡停住。

林复照看着他。

许临舟继续：“黑水沟辛酉九号是虚构项目中的犯罪证据。”

“真实历史不能替犯罪证据换名。”

这三句话必须分清。

他不能为了反林复照，去否认真实历史。只要他说错一句，林复照就能把他写成否定文物事实、误解考古资料的外行。

他只否认借名。

不是否认历史。

黑水桥下，一张写着“始皇陵外围水文复核”的卡片浮起。卡片纸张老旧，边角泛黄，表面像一九七四年后的资料纸。可许临舟听见纸纤维里有现代封条胶的低响。

后补。

他用水银残片压住卡片边缘。

“纸张老化与封条底噪不一致。”

卡片抖了一下。

“复核标题存在后补夹层。”

卡片表面裂开，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黑水沟样本并入。

许临舟眼神一冷。

林复照真正要做的，是把黑水沟样本并入始皇陵外围水文资料。并入之后，所有活人证据都会变成“样本”。样本不必公开，样本可以封存，样本可以等待几十年后再复核。

活人一旦被写成样本，就没有今天。

陈问渠在车内敲击。

短、短、长。

人在。

然后是一组很急的节奏：

旧盒动。

许临舟立即转向证物柜。

旧盒上的新封条正在吸附那张水文复核卡。甲号补齐几个字从封条背面往外渗，像要跟“黑水沟样本并入”合成一句完整批示。

林复照说：“胎声是水文低频样本。”

“不是。”许临舟说，“胎声是未经同意采集的活人来源样本。”

“未出生者没有同意。”

“所以更不能默认同意。”

黑水桥猛地一震。

这句话打到了最深处。

未出生者没有同意，这本该是常识。可林复照的流程恰恰利用这一点，把不能同意的人写成自动可用。婴儿、死人、失踪者、外放壳、活人注销人，都是他最喜欢的材料。

许临舟把这条写进黑水。

“不能表达同意，不等于默认同意。”

车厢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胎心底噪。

咚。

咚。

底噪后面，又有那句模糊的声音：

“别补我。”

这一次，黑水桥记录下来了。

林复照的人影终于往前一步。

“你不该让它开口。”

许临舟抬眼：“你怕它说自己不是资料？”

林复照没有答。

车头继续朝骊山方向走。

黑水路线图却裂出另一条细线。

细线不通向陵区。

通向一处标注很小的旧站：

临潼资料临时封护点。

旁边还有一行更旧的字：

长明一号备用。

许临舟把“长明一号备用”看了很久。

备用两个字，是长明会最喜欢的词。

备用胸牌，备用空箱，备用外放，备用签名，备用见证。备用看似不生效，实际随时能顶上原件。一旦原本的人拒绝，备用就会被推到前面。

临潼资料临时封护点若是长明一号备用，就说明它不是单纯旧站。

它是替长明一号继续接收的外部壳。

“临潼资料临时封护点与长明一号备用关系待证。”

黑水地图抖动。

林复照人影冷声道：“备用不等于启用。”

“车正在去。”

许临舟回得很快。

“去向备用点，本身构成启用风险。”

地图上的旧站亮了一下。

车厢里，陈问渠敲：

车内有备用章。

许临舟问：“谁的？”

陈问渠回：

空白。

备用章没有名字。

许临舟后背微冷。

空白章比林复照私章更危险。私章至少能追到林复照，空白章可以给任何上级、任何接收人、任何继用对象。

“空白备用章不得盖临潼资料线。”

话音刚落，车内旧盒封条旁浮出一枚无字章。

章面干净得像从没用过。

越干净，越危险。

用过的章会留下磨损，能追到人和时间。无字新章什么都没有，谁按下去，谁就是第一枚痕迹。

许临舟说：“空白备用章无历史磨损，不得作为既有权限。”

章面微微一震。

林复照人影道：“新章也可以开始。”

“不能从我开始。”

许临舟说完，章面上浮出一道浅浅的指纹槽。

槽的大小，正好像他的右手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