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自己
设备室里,许临舟看见自己的名字正在被写入系统。
许临舟。
三个字出现在待入名文件夹里,像一张新棺材的标签。
陈问渠拔掉网线没有用。
梁工切断设备室外接电,也没有用。
硬盘阵列仍在运转,屏幕仍亮,除湿机仍发出低低的嗡鸣。许临舟听了一会儿,明白问题不在外部供电。
地下有独立电源。
或者说,这间设备室从来不依赖地面。
陈问渠问:“能关吗?”
许临舟摇头。
“不能直接关。它可能正在录入我的声纹,强行断电可能会把临时文件固化。”
“那怎么阻止?”
“先知道它从哪里取样。”
许临舟走到金属桌前。
四支录音笔里,第三支红灯在闪。编号 Q9-R-03,和第三盘磁带、第三盏灯、第三道门一样,都是三。
这个数字已经不再是巧合。
许临舟戴上手套,把录音笔外放关掉,只做镜像读取。
里面最新一段录音,文件名是“许临舟_预备”。
陈问渠看着他。
“别放。”
“必须放。”
“它可能诱导你应声。”
“我不开外放,只看波形。”
许临舟把录音导入软件,波形一出来,他就知道不对。
那是他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
也不是过去的公开录音。
是他刚才在石门外说过的那句:“它叫的是我的乳名。”
这句话本该只在第 21 章现场说过。
可录音文件创建时间,比他说出那句话早了四分钟。
陈问渠也看见时间戳。
她的脸色变了。
“提前录下?”
许临舟没答。
他把波形和第 21 章现场实录叠在一起。
两段声音几乎完全一致。
呼吸位置一致,停顿一致,甚至他咬破舌尖后那一点含混都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预备录音里底噪更干净。
像原件。
而现场实录像复制品。
这就不只是监听。
这是延迟回传,甚至是反向播种。
许临舟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设备室提前保存了他说过的话,那么有两种可能。
第一,系统能预测他会说什么。
第二,他说出那句话,是因为系统先把那句话喂给了他。
许临舟更愿意相信第二种。
因为第一种接近神鬼。
第二种接近控制。
陈问渠问:“还能往后看吗?”
许临舟点开下一段录音。
文件名:许临舟_确认。
创建时间:07:45。
现在是 07:43。
这段录音来自两分钟后。
他没有播放声音,只看文字转写。
转写只有一句。
“我知道第三道门后面是什么了。”
陈问渠伸手关掉显示器。
屏幕黑了。
下一秒,文字又从黑屏上浮出来,像不是显示器在亮,而是玻璃背后有一层冷光。
梁工骂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许临舟没有退。
他盯着那句文字,开始倒推系统的逻辑。
如果这是预测,它应该需要足够样本。可他进黑水沟不到一天,现场可采集的语料有限,连童年乳名都不该出现在素材库里。
如果这是诱导,它就不需要预测。
只要先把一句话塞进他将会看见、听见、想起的位置,再让他误以为那是自己的判断,他就会亲口把它说出来。
这和门前点名一样。
不是人答应了名字,门才认人。
是门先把“到”这个动作塞进身体里。
陈问渠声音发紧。
“你现在不要说话。”
许临舟点头。
他用笔在纸上写:系统通过文字诱导也能录入?
陈问渠看完,脸色更难看。
因为她立刻明白了另一件事。
只要他们读了屏幕上的文字,脑子里就已经响过那句话。
声音不一定要从喉咙出来。
有些应答,只要人心里念过,就足够被算作一次“认”。
许临舟拿起一卷绝缘胶,贴住显示器边缘的摄像头,又把四支录音笔的麦克风孔逐一封住。
他做得很慢。
每贴一下,设备室的底噪就低一点。
贴到第三支录音笔时,他听见左耳里有人轻轻叹气。
不是外放。
不是耳机。
像有人贴着他的颅骨说话。
“晚了。”
许临舟手指停住。
陈问渠看着他。
“你听见了?”
他没有回答。
不能回答。
他只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骨传。
设备室顶部的喇叭却替他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
用的是许临舟自己的声音。
安保终于撑不住,低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人立刻答。
许临舟看见屏幕上的转写栏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系统没有等他说话。
它先生成了安保刚刚问出的那句。
时间戳在问题之前。
创建时间:07:42。
实际发声:07:46。
差了四分钟。
四分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横在他们和真相之间。
许临舟忽然意识到,所谓“提前录下”,并不是提前知道未来。
是有人把四分钟后的他们,关在了四分钟前的档案里。
这间设备室不是录音室。
是名单的缓冲区。
许临舟盯着那句话。
那不是他已经说过的话。
是他还没说出口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