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鬼
陈问渠下令撤出石门。
不是撤离黑水沟。
是撤出第二道门。
设备室里的每一台机器都不能再碰,硬盘阵列继续运行,屏幕上那句尚未说出口的话还停在那里。许临舟最后看了一眼,没再读。
读,也是一次应答。
回到门外时,天已经亮了。
黑水沟的雨停了一半,山雾从沟底往上浮,像一层湿冷的白布盖住营地。所有人都站在警戒线外,没人敢先问里面发现了什么。
陈问渠摘下头盔,第一句话就是:“所有通信设备上交。”
现场炸开了锅。
手机、对讲机、录音笔、备用电池、笔记本电脑,连安保腰上的执法记录仪都被拆下来编号。贺重山站在人群后面,表情比任何人都镇定。
“陈队,这不合规。”
陈问渠看着他。
“门后有二十一年运行记录,最新录音来自我们进门前十分钟。现在现场任何通信口都可能是外泄点。”
“你怀疑抢险队?”
“我怀疑所有人。”
这句话落地后,营地安静下来。
许临舟没有参与争执。
他蹲在临时桌旁,把设备室导出的只读电量日志铺开。陈问渠带出来的不是硬盘,而是屏幕拍摄和一段系统状态缓存。缓存里有电源切换记录。
很多人看不懂。
许临舟能听懂。
机器的耗电变化,也是一种声音。
他把 07:31 前后的电压曲线和营地电池领用表对上。
07:30,设备室写入“待入名”文件。
同一分钟,营地外接电源短降 0.7 秒。
0.7 秒太短,没人会注意。
但备用电池会记。
梁工凑过来。
“这能说明什么?”
许临舟指向表格。
“有人在营地里启动过一台大功率转接器,给地下系统做同步供电。”
“谁?”
“用电池的人。”
陈问渠立刻调出领用登记。
那块电池不是抢险组的。
登记栏写着:专家组临时照明。
签收人不是贺重山。
是他的助理,邵明。
邵明站在人群里,脸色瞬间变了。
他解释得很快,说电池只是给测绘灯充电,说自己根本没进石门,说地下设备室和他没有关系。
许临舟听着,没有打断。
他说话越快,越像背过。
陈问渠让人把邵明带到指挥车旁。
没有审讯室。
雨棚下面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他的手机、工作证、手套和那块空电池壳。
邵明的眼睛一直看贺重山。
贺重山没有看他。
这比眼神威胁更有效。
一个被抛下的人,最容易说错话。
陈问渠问:“谁让你领电池?”
“我自己领的,专家组要照明。”
“照明灯在哪?”
“丢、丢在水文站了。”
“几点丢的?”
邵明卡住。
许临舟把电池领用表推过去。
“07:29 你领走电池。07:30 地下系统同步供电。07:31 设备室开始写入我的名字。你说灯丢在水文站,水文站离营地有七分钟路程。”
邵明嘴唇发白。
“我没下去。”
许临舟说:“你不用下去。你只要把转接器接到营地备用电源,地下那条线就会自己吃电。”
陈问渠看向安保。
“查备用电源箱。”
两分钟后,安保从电源箱后面拔出一段黑色扁线。
线很细,贴着地面泥水走,不仔细看只像一条裂缝。线头没有商标,外皮上压着 Q9-SJ 的小字。
邵明的肩膀彻底垮了。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说,“有人把东西放在我帐篷里,说只要接上,贺老师就会保我进正式编制。”
陈问渠冷冷问:“谁说的?”
邵明刚要开口,忽然捂住喉咙。
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许临舟立刻按住他的后颈。
“别念名字。”
邵明的眼睛瞪大。
他刚才想说的,不是人的名字。
是门里给他的代号。
罗京墨从旁边把邵明的背包倒出来。
里面没有可疑设备。
只有一本湿透的记录册,一副手套,一个空电池壳。
空壳里没有电芯。
许临舟拿起来晃了晃。
里面响。
不是电池。
是一小卷纸。
陈问渠戴手套抽出来。
纸条很窄,折得像旧时封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门不是给死人修的。
邵明腿一软,被安保按住。
贺重山终于开口。
“年轻人不懂事,可能被人利用。”
陈问渠冷冷看他。
“他是不是被利用,要审过才知道。”
许临舟却看着那张纸。
纸条背面还有一层浅浅压痕。
他把纸翻过去,用手电斜照。
压痕浮出来,不是邵明的字。
是一行编号。
Q9-SJ-TJ。
许临舟认得后两个字母。
铜井。
邵明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颤。
“别去。”他哑着嗓子说,“他们说铜井不是井,是喉咙。”
陈问渠逼近一步。
“谁说的?”
邵明看向贺重山,又迅速移开。
这一次,他没能说出任何名字。
他的鼻孔里流出一线黑红色血,血滴到折叠桌上,竟然没有散开,而是慢慢聚成一个很小的圆点。
许临舟看见那圆点沿着桌面轻轻震了一下。
像在回应地下某个节拍。
就在这时,营地对讲机堆里有一台已经关机的设备忽然亮了。
没有电池。
也没有天线。
屏幕只显示一行字。
内鬼已经够数。
该下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