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报告
水文站地下还有一层。
许临舟以前没有找到。
罗京墨也没有。
入口藏在旧暗房的排水沟下面,沟底铺着一块断裂水泥板。板缝里塞满黑泥,黑泥下面压着一枚铜扣,扣面刻着 Q9-FC。
封存。
陈问渠已经被停权,按程序不能再带队。
她还是去了。
“我现在不是指挥。”她说,“我是证人。”
贺重山的人拦在水文站门口。
三名外来安保,臂章不是抢险组,也不是当地派出所。陈问渠亮证件,他们只说接到临时协调人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地下区域。
许临舟看向贺重山。
“您怕我们找到原件?”
贺重山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伞沿落下。
“我怕你们破坏文物现场。”
“文物现场不会藏死亡报告。”
“你怎么知道?”
许临舟没再说。
他从口袋里取出硬币,屈指一弹。
硬币落在水泥板上。
声音很空。
不是地下室的空。
是档案柜的空。
陈问渠趁三名安保分神,直接从侧面绕进去。罗京墨把暗房门反锁,梁工用撬棍掀开排水沟水泥板。板下不是泥,是一段窄梯。
冷气从下面涌上来。
比石门内还冷。
许临舟第一个下去。
地下二层只有一条走廊。
两侧是铁柜,柜门上没有锁,只有一片片铜牌。铜牌上的名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周启明。
赵守平。
马巍。
陈问渠。
许临舟。
活人和死人放在同一排。
这里不是档案库。
是名单库。
每个柜子下面还有三格小抽屉。
第一格写“声”。
第二格写“字”。
第三格写“名”。
许临舟没有打开自己的柜子。
他怕看见里面已经有东西。
陈问渠却打开了赵守平那一格。
“声”里是一枚旧录音卡。
“字”里是几张签收复印件。
“名”里只有一条黑色布带,布带上绣着工牌编号。
这正好对应赵守平失踪后的三件事:声音被门叫走,签名被登记册留住,工牌被挂在石门里。
陈问渠合上抽屉。
她的脸色更冷。
“他们不是记录失踪。”
许临舟接上她的话。
“他们在拆人。”
把一个人的声音、笔迹和名字拆开,就能让这个人在档案里任意出现,也能让他在现实里逐渐消失。
罗京墨在最里面找到 2005 号柜。
柜门打开时,一股旧纸和药水混合的味道扑出来。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份牛皮纸袋,一盒磁带,一张折过很多次的薄图。
牛皮纸袋上写着许砚山。
许临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会发抖。
没有。
他只是觉得耳边很静。
静到能听见纸袋里每一页纸摩擦。
陈问渠替他拆封。
死亡报告原件露出来。
纸张边缘发黄,印章却很红。
报告第一行写着:许砚山,男,秦岭九号项目外聘声学顾问,已于 2005 年 8 月 17 日 02:10 确认死亡。
第二页是现场处置记录。
02:36,完成封存。
03:05,撤离人员。
03:48,石门二次闭合。
许临舟盯着 03:48。
那正是父亲录音里说“别进第三道门”的时间。
也正是父亲在新抢险日志里签名的时间。
一个已经被报告确认死亡的人,在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后还在说话,还在签名。
这不是错误。
是有人先写死他,再把他留在门里。
罗京墨打开磁带盒。
里面不是磁带。
是一张旧工作证。
照片已经褪色。
姓名栏写着许砚山。
状态栏却不是失踪,也不是遇难。
是留门人。
工作证背面贴着一条细窄金属片。
许临舟认得那种材质。
声学定位用的反射片,父亲以前常贴在墙面上,靠回波判断空腔边界。
这片反射片被人为磨薄,边缘还有烧灼痕。
它不是用来定位墙。
是用来定位人。
罗京墨从牛皮纸袋底部倒出一小撮灰。
灰里混着极细的铜粉和黑色纤维。
陈问渠说:“这是什么?”
许临舟捻了一点,在指腹轻轻搓开。
“防火布。还有反射片烧过后的残渣。”
父亲当年可能穿着带反射片的防火衣进门。
如果那套衣服还在,系统就能靠回声定位他的位置。
或者定位他的尸体。
陈问渠低声说:“留门人是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贺重山的人已经撬开暗房门。
许临舟把薄图展开。
图上画着三道门。
第一道门在黑水沟石门。
第二道门在设备室。
第三道门没有画在地下深处。
它画在营地正下方,和爆破半圆弧的终点重合。
图纸右下角有父亲的字。
如果我死在报告里,就来第三道门找我。
许临舟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父亲没有写“如果我死了”。
他写的是“死在报告里”。
这说明许砚山很清楚,真正杀死他的不一定是塌方、爆破、汞蒸气或第三道门。
先杀他的,是一份被提前写好的报告。
而报告杀人,需要一个能继续站在门边的人。
留门人。
一个被档案判死,却仍被系统留在门内的人。
脚步声停在走廊口。
贺重山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许临舟,把死亡报告交出来。”
许临舟把图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要相信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