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签
陈问渠被停权是在十分钟后。
通知从加密终端发来。
格式正确,签章正确,抄送单位正确,甚至连措辞都挑不出毛病。
暂停陈问渠现场指挥权限。
理由:涉入异常威胁事件,存在重大安全风险。
临时现场协调人:贺重山。
指挥车里没人说话。
外面的风却像一下子大了,吹得雨棚边缘啪啪响。
贺重山接过打印出来的通知,没有露出胜利表情。
他只是把纸放到桌上。
“陈队,程序就是程序。”
陈问渠看着他。
“程序也能造假。”
“那你可以申诉。”
“等申诉下来,明天已经爆破了。”
贺重山没否认。
这比否认更难看。
许临舟把那份停权通知和爆破申请、雷管签收单排成一列。三份文件上都有陈问渠的签名。
乍看相同。
细看,每一份又略有不同。
它们像从不同时间的真实签名里切出笔画,再拼成新的句子。
罗京墨蹲在桌边,拿出便携扫描仪。
“给我五分钟。”
贺重山皱眉。
“现在不是做笔迹鉴定的时候。”
罗京墨没有抬头。
“您怕五分钟?”
贺重山看着她,终于没再说话。
五分钟后,扫描结果投到屏幕上。
罗京墨把三份签名拆成笔画层。
每一笔后面都能追溯到陈问渠过去二十四小时留下的文件:封存单、入场单、证物移交单、安全确认单。
最早的一笔来自她刚到黑水沟时签的接收单。
最晚的一笔来自十分钟前的雷管封存记录。
中间还有一笔,来自她在第一个失踪人员登记页上写下的批注。
也就是说,从陈问渠踏进现场开始,她每一次正常履职都在给伪签系统喂料。
这不是临时陷害。
是同步制作。
许临舟看着那些被拆开的笔画,忽然觉得它们和设备室里的声纹轨道很像。
一个人被拆成了声音、笔迹、时间、权限。
然后被重新装回一份能杀死自己的文件里。
长明会不需要把人推进井里。
它只要让档案先下井。
但拼接处有问题。
真正的人写字,速度会变。
伪签不会。
它的每一处压力过渡都被算法抹平,像一条被修过的声纹。
许临舟看着曲线,忽然说:“这和设备室处理声音的方法一样。”
罗京墨点头。
“同一套逻辑。把人的痕迹拆开,清洗,重组,再投回现场。”
陈问渠冷声问:“能证明吗?”
“能证明这三份是伪签,但不够证明谁做的。”
“够了。”
“不够。”许临舟说。
他把许砚山那块旧表放到桌上。
表背里还压着一小段残纸。
那是从贺重山随身书里找到的缺页压痕拓片,之前只看出“第三道门不通向墓室,通向名单”。现在和伪签曲线叠在一起,许临舟看见一组同样的切割节点。
不是文字节点。
是档案节点。
有人二十一年前就用同样方法重组过文件。
罗京墨继续往下查。
她调出系统生成记录,发现三份伪签文件都经过同一个离线模板包。模板包没有上传来源,只留下一个本地缓存路径。
路径名是:LM-SIGN-KEEP。
LM。
长明。
KEEP。
守。
罗京墨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他们不是只藏在现场。文书系统里也有他们的人。”
陈问渠看向停权通知。
“所以我现在申诉也没用。”
“申诉会进同一套系统。”罗京墨说,“你写得越多,他们越有素材。”
陈问渠沉默片刻,把笔放下。
从这一刻起,她连签自己的名字都变成风险。
罗京墨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从自己带来的加密盘里调出旧案材料。
许砚山死亡报告。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陈问渠下意识往前一步。
那份报告她以前见过复印件。
但复印件太完整,完整得像一个结论。
罗京墨这次调出的是扫描底片。
签名、时间、事故描述,被分成不同图层。
许砚山的死亡确认签字,不是现场医生写的。
是从三份旧项目签到表里拼出来的。
死亡报告上最后一行“确认遇难”,和陈问渠爆破申请上的“确认施工”,使用了同一个笔画模板。
同一套伪签模板。
陈问渠看着屏幕,声音很低。
“所以二十一年前,许砚山已经被档案杀过一次。”
许临舟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落在死亡时间上。
2005-08-17 02:10。
可父亲留在石门后的录音,是 03:48。
报告比事故早了一个多小时。
贺重山伸手要关屏幕。
罗京墨一把按住键盘。
“贺老师急什么?”
屏幕突然自动刷新。
旧案文件夹里多出一个隐藏附件。
附件不是刚出现。
是之前一直被权限盖住。
当许砚山死亡报告和陈问渠伪签模板叠合后,系统把两者判定为同源文件,隐藏层才自动展开。
这像一把锁。
用活人的伪签,打开死人的档案。
许临舟看着那行附件名,心里却没有松一口气。
锁能开,说明门里的人早料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附件名是:死亡报告原件存放位置。
位置只有四个字。
水文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