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下方
营地必须立刻清空。
这次没人反对。
指挥车底下就是第三道门坐标,爆破孔位绕着它打成半圆,设备室、铜井和电缆都指向这里。再继续待在原地,等于坐在一口还没合上的棺材盖上。
陈问渠被停权,仍然是第一个下命令的人。
“人员后撤二十米。设备不搬,先救人。”
贺重山站在雨里。
“陈队,你已经没有权限。”
陈问渠看着正在撤离的队员。
“那您可以等他们死了再投诉我。”
贺重山没有再说。
地面开始有规律地震动。
不是大震。
像地下有一台很慢的机器正在启动,一次一次,把泥土往上顶。营地中央的水洼先起波纹,随后波纹变成同心圆,圆心正好在指挥车原位置。
撤离并不顺利。
有两名队员想回帐篷拿私人物品,被陈问渠喝止。一个证物箱卡在泥里,罗京墨弯腰去拖,箱底忽然传来叩叩两声。
不是箱子里有东西。
是地面在敲箱子。
许临舟立刻让她松手。
证物箱刚被放开,下面的泥就陷下去一寸。
箱角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往下拽,像底下有人抓住了它。
罗京墨脸色发白。
“如果刚才我还抓着呢?”
许临舟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在泥里。
梁工趴在地上听了一下,脸色难看。
“下面有空腔。”
许临舟说:“早就有。”
“多大?”
“比营地大。”
这句话让所有人更快往后退。
许临舟没有退太远。
他沿着地面敲击,从指挥车位置往外走,每敲一次就在泥地插一根红旗。红旗很快连成一条弧线,和爆破孔位几乎重合。
梁工看懂了。
“他们不是把营地建在空腔上。”
许临舟点头。
“他们是按空腔边界搭的营地。”
证物桌、发电机、通信杆、指挥车,每一个重物都压在地下结构关键节点上。外人看是临时摆放,实际像一组压门石。
只要明天爆破,重物下沉,空腔边缘塌落,第三道门就会被重新压死。
更狠的是,营地人员本身也是重量。
集合点、休息区、警戒线,全部被画在空腔边缘。人越多,越像一圈活的压门石。
许临舟忽然明白“门不是给死人修的”是什么意思。
这道门要用活人的重量、活人的名字和活人的签字来修。
死人只是档案。
活人才是材料。
这不是事故。
是布置。
马巍忽然跪在一根红旗旁,拿手去扒泥。
许临舟拉住他。
“你干什么?”
马巍抬起头,眼睛发红。
“当年他们也是这样摆东西。帐篷、发电机、药箱,看着乱,其实都压着门。”
“谁摆的?”
马巍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贺重山身上。
“贺老师说,这是为了稳住山体。”
贺重山终于冷声开口。
“马巍,你年纪大了,记错很正常。”
马巍笑了一下。
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的手指就是在那天被门夹断的,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地面忽然裂开。
裂缝从指挥车旧位置向外延伸,起初只有指宽,随后被地下风顶开,露出一条黑线。
黑线里有字。
秦篆。
一排排刻在暗色石面上,雨水流进去,很快被下面的冷风吹成白雾。
陈问渠让人用斜光照。
秦篆并不是碑文。
更像刻度。
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凹点,凹点里残留银灰色亮痕。汞曾经沿着这些凹点走过,像水银版的水平仪,告诉门上方的重量是否已经够了。
梁工看得头皮发麻。
“这东西在称重?”
许临舟说:“在认人。”
“靠重量认?”
“靠重量、声音、名字一起认。”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搬开营地,风缝就醒了。
梁工刚要靠近,许临舟一把拦住。
“别踩。”
裂缝不是自然塌陷。
它太直。
像一条被提前刻好的缝,只等上面的重量挪开,就自己醒过来。
许临舟趴到裂缝边,听见下面有风。
风很低,经过狭窄缝隙时发出像哭一样的长音。长音里夹着金属摩擦,和铜井底部的声音完全一致。
第三道门就在下面。
但它不是门板。
它是一整条风缝。
陈问渠让人拿来内窥镜。
镜头伸入裂缝十厘米,就被风吹得晃动。屏幕上闪过秦篆、汞槽、石面,还有一截不该出现的东西。
黑色外皮。
塑料绝缘层。
现代电缆。
电缆从裂缝里穿过,沿着秦篆凹槽向远处延伸。
梁工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把线铺进第三道门了。”
许临舟盯着屏幕。
电缆外皮上有白色喷码。
Q9-OUT。
不是往里。
是往外。
他顺着电缆方向抬头。
那条线不通向石门,也不通向水文站。
它通向山外旧变压器。
裂缝深处忽然吹出一张纸片。
纸片湿得发软,却没有烂。
上面写着父亲的字。
别剪线。
线那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