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进门
许临舟没有立刻单独进去。
他先把卫星电话关机。
关机没有用。
屏幕黑了,听筒里仍有风声。
陈问渠把电话塞进证物袋,封口,签字的动作停在一半。她想起伪签模板,硬生生把笔放下,只按了指纹。
“你不能一个人进。”
许临舟说:“我知道。”
“你刚才答应得太快。”
“我没有答应。”
“你已经在想怎么进去。”
陈问渠这句话说得很准。
许临舟确实在想。
不是因为他相信电话里的父亲,也不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胆子大。第三道门下一次认的是他的名字,躲在外面没有意义。
只要名字已经写进系统,门迟早会来取样。
与其等它在营地里补名,不如在回声最短的地方截住它。
他们回到营地时,风缝已经扩大到掌宽。
裂缝下方有冷光。
不是灯光。
像水银反射出来的灰白色微光。
营地已经退到二十米外。
所有人都站在雨里,看着原来的指挥区一点点塌陷。发电机被搬走后,地面留下四个深深的压痕,压痕里冒出白雾。
陈问渠让人架起警戒线。
警戒线刚拉好,线上的红白塑料带就被地下风吸得往裂缝里贴。
像门在把现场最后一点人为秩序也吞进去。
贺重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警戒线外。
他没有再劝。
越是不劝,越像在等。
梁工守在旁边,脸上全是泥。
“电流反向后,铜井那边雾气少了,风缝这边变强。像地下系统把入口换到了这里。”
许临舟蹲下听。
风缝里没有长回声。
所有声音进去后,都在半秒内被吞掉。
回声短的地方,就是门。
父亲小时候教过他这句话。
在山洞里迷路,不要往回声长的地方喊。回声越长,说明空间越复杂,越容易被声音骗。真正的出口,有时反而短促,因为风会把声音带出去。
许临舟沿着风缝往前走。
陈问渠跟着。
“我说了,你不能一个人进。”
“所以你别跟得太近。”
“许临舟。”
“陈队,门认人数。你跟我一起进去,可能会把你写进去。”
陈问渠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走。
“我已经被写了。”
这句话让许临舟没法反驳。
他们沿着裂缝走到营地边缘。
那里原本堆着一批沙袋,撤离时被搬开,下面露出一块平整石面。石面不大,半米见方,和周围泥土严丝合缝。
许临舟敲了一下。
回声几乎没有。
他又敲第二下。
这一次,石面下面回了半下。
不是完整的敲击。
像里面有人来不及把声音敲完。
陈问渠把手电压低。
石面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缝,缝里嵌着黑色泥垢。泥垢被雨一冲,露出下面一块新木牌。
木牌不是被挂上去那么简单。
它穿在一根细铜线上。
铜线从石面缝里伸出,另一端埋在地下,轻轻一碰就会震。许临舟把拾音器贴近,听见铜线传来一串短促脉冲。
和设备室文件写入时的脉冲一致。
木牌也在联网。
或者说,木牌是第三道门给地面的显示屏。
木牌很新。
没有腐朽。
甚至还有淡淡松油味。
它被挂在石面内侧,只露出一角。
梁工拿钩子把它挑出来。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许临舟入内。
所有人都看见了。
连远处的贺重山也看见了。
贺重山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
“不能开。”
陈问渠转头看他。
“您刚才不是一直想接管现场?”
“第三道门不是普通门。”
“这句话您早该说。”
许临舟没参与争执。
他看着木牌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只许一人。
多一人,补一名。
陈问渠把木牌夺过去。
“那我更不能让你进去。”
许临舟低声说:“如果我不进去,下一次它会补你。”
“这是它让你这么想。”
“也可能是我爸让我这么想。”
“你分得清吗?”
许临舟没有回答。
分不清。
所以只能让声音分。
他把拾音器贴在石面上,敲出三长两短。
石面下面立刻回了三长两短。
第二个短音很轻。
和卫星电话里一样。
陈问渠的眼神动了一下。
石面慢慢向下沉。
不是被撬开。
是自己退开。
黑暗从下面露出来,风往上涌,带着一股旧纸、铜锈和冷水银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临舟刚要下去,手腕被陈问渠抓住。
“我跟你到门前,不跨门。”
他说:“门会算。”
陈问渠说:“那就让它先学会算错。”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暗口。
石面在身后缓缓合拢。
合拢之前,许临舟听见营地外一阵骚动。
罗京墨喊了一句什么,被风缝吞掉。
贺重山的声音却清楚地钻进来。
“门认了,他就回不来了。”
陈问渠也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他说给你听的。”
许临舟说:“我知道。”
这句话不是安慰。
是提醒。
贺重山越想让他害怕“回不来”,就越说明门内有他不想让许临舟带出来的东西。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许临舟看见木牌翻了个面。
上面的字变了。
许临舟已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