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来电
卫星电话同时接着两路声音。
一路是许砚山。
一路是贺重山。
可屏幕上只有一个号码。
秦岭九号项目。
2005 年 8 月 18 日注销。
陈问渠盯着通话界面,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
“这不可能。”
许临舟说:“黑水沟这几天最不缺的就是不可能。”
电话里的贺重山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近。
不像从营地方向传来,也不像录音,倒像他本人就站在变压器铁箱后面。
“许临舟,你父亲早死了。你现在听到的,只是系统拿他留下的素材拼出来的话。”
下一秒,许砚山的声音压过来。
“临舟,别听他。第三道门每四分钟认一次名,下一次在两分十七秒后。”
陈问渠立刻看表。
秒针刚过十二。
许临舟也看见了。
两分十七秒。
正好对应设备室的四分钟提前量。
陈问渠立刻让安保去营地核对。
对讲机里传来梁工的声音:“铜井这边风压在升,设备室屏幕又亮了。待入名文件夹刷新,当前目标……”
他停了一下。
陈问渠说:“念。”
梁工声音发紧。
“陈问渠。”
山腰上没人说话。
许临舟看见陈问渠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又很快松开。
她把自己的恐惧压回去,压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继续报数。”
梁工那边开始读秒。
每隔十秒报一次。
电话里的风声也跟着变。
许临舟意识到,这不是恐吓。
至少不只是恐吓。
门、铜井、设备室、爆破箱和卫星电话正在同步同一个时间。
只要倒计时结束,陈问渠的名字就会被正式写入下一层。
就像赵守平。
就像孙宇航。
也像许砚山。
他没有回答电话。
不能让声音拿到新样本。
他用笔在陈问渠手背上写:问他只有父亲知道的事。
陈问渠点头,对着电话说:“许砚山,如果你是真的,说一件许临舟不知道、但能验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风声变大。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换了位置。
许砚山说:“他八岁那年,把我的袖珍录音机拆坏了,怕我骂他,塞进厨房米缸里。后来不是我找到的,是他母亲煮饭时听见米里有回声。”
许临舟的指尖停住。
这件事他知道。
但别人不该知道。
贺重山的声音立刻接上。
“家庭琐事也可能来自旧录音。许砚山做声学采样,家里留过多少磁带,你比我清楚。”
他说得太快。
像早准备好反驳。
陈问渠看向许临舟。
许临舟写下第二句:问我母亲。
陈问渠开口:“许临舟母亲叫什么?”
电话里忽然只剩风声。
贺重山那路也停了。
十几秒后,许砚山低声说:“不要把她写进来。”
许临舟心口一沉。
这不是答案。
却比答案更像父亲。
许砚山一生做资料、写报告、留录音,唯独很少在项目里提家人。他把家庭从危险里隔开,隔得几乎冷酷。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
“临舟,听我说。第三道门不在你们以为的下面,它在回声折返点。你只能一个人进。人多了,门会按人数补名。”
陈问渠立刻摇头。
许临舟没有看她。
他盯着卫星电话屏幕。
倒计时没有显示。
可电流声在变快。
每快一下,就像门在远处拨动一枚看不见的齿轮。
陈问渠夺过电话。
“你让他一个人进去,凭什么?”
许砚山说:“因为第三道门现在认的是许临舟。”
贺重山冷冷插进来。
“陈问渠,你最好把电话交给我。再继续听下去,他会把自己送进去。”
陈问渠反问:“您怎么知道他会送进去?”
贺重山停了一下。
许临舟捕到那一瞬的空白。
那不是被问住。
是音轨断了一拍。
贺重山的这一路,也可能不是实时。
电话里两个人都可能是拼出来的。
也都可能是真的。
许临舟用手指贴住卫星电话背壳。
微震不止一路。
一条来自电缆,稳定、低沉。
另一条来自卫星模块,断续、尖锐。
两路声音在同一台电话里交错,正好解释为什么同一个号码能说出两个方向的话。
一个人在地下。
一个人在地上。
或者,一真一假都在利用同一条线。
许临舟把这个判断写在纸上给陈问渠看。
陈问渠看完,眼神更沉。
“也就是说,谁先让我们相信,谁就能决定我们下一步。”
许临舟点头。
所以他们不能相信任何一句指令。
只能相信现场结构。
黑水沟最可怕的地方不在鬼。
在它让每一句真话都像假话。
卫星电话忽然震动。
屏幕跳出一行文字。
下一次认名:陈问渠。
剩余时间:00:48。
陈问渠脸色一变。
许临舟伸手拔下电缆旁的监听夹,电流声瞬间变尖。山下营地传来梁工的吼声,说铜井雾气正在倒灌。
许砚山的声音急促起来。
“临舟,回声短的地方,就是门。你小时候我教过你。”
许临舟终于对着电话说了第一句话。
“如果你是我爸,就别再叫我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许砚山用极低的声音说:
“那就别救我。”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营地方向,第三道门敲响。
叩。
叩。
叩。
卫星电话自动挂断前,最后传出一句话。
“下一次,许临舟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