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文站
打印机吐出的那张纸,被陈问渠用证物袋封了。
许临舟看着袋口合上,心里反而更沉。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机器已经断网。可那三个字落在签到栏里,像早就等在那里,只等有人把它从白纸里叫出来。
许砚山。
一个官方死亡二十一年的人,在凌晨三点四十八签进黑水沟。
陈问渠没有让现场继续乱下去。她把登记帐篷里所有电脑、打印机、纸质签到册全部贴封条,又让安保把文员单独带到旁边做询问。她做这些事时很稳,只有右手拇指一直压着食指关节。
许临舟注意到了。
她在忍。
不是害怕,是怒。
“那张纸不能进普通证物流。”许临舟说。
陈问渠看他:“你怀疑组里有人会动它?”
“不是怀疑。”
“证据要按程序走。”
“程序已经被人借用过一次。”许临舟指向封存袋,“那份签到册就是程序送进来的。”
陈问渠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今夜黑水沟的每一件东西都不干净。旧项目编号能混进新登记册,断网打印机能吐出签名,石门后能传出二十一年前的录音。真正危险的不是哪一件事像鬼,而是每一件事都像有人提前布置过。
这种布置需要权限、时间、现场信息,还需要一个藏东西的地方。
许临舟转头看向雨幕深处。
“旧水文站。”
陈问渠皱眉:“你想现在过去?”
“那地方在世界观里不是背景。”许临舟没有解释这句奇怪的念头,只换了更实际的话,“黑水沟要做非公开测绘,最合适的临时点就是旧水文站。刚才签到册里出现 Q9 编号,说明有人还在用旧项目模板。模板不会凭空来。”
“石门现场还没稳。”
“所以才要趁现在过去。等上级封控升级,所有东西都会被搬走。”
陈问渠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五十九。
天还没亮。雨没有停。山路在夜里会更危险,但也正因为危险,才不会有太多人往旧水文站去。
陈问渠叫来两名安保,又点了一个通信员。
马巍听见“旧水文站”四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不能去。”
许临舟看着他:“你说石门不能靠近,左边不能敲,现在水文站也不能去。黑水沟还有哪里能去?”
马巍咬着牙。
“那站早被山洪冲空了。里面没东西。”
他说得仍然太快。
许临舟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没东西?”
马巍不说话。
陈问渠让安保拦住他,自己带队出发。
旧水文站在石门西北方,直线距离不到七百米,中间却隔着一条被雨冲开的沟。山路原本有水泥台阶,现在只剩半截,另一半被泥浆盖住。通信员在前面探路,每走十几米就插一根荧光标。
许临舟走在中间。
他的左耳被纱布堵住,听力反而变得更怪。外面的雨声低了,身体里的声音高了。心跳、呼吸、靴底挤压泥水的轻响,全都贴着骨头走。
越靠近旧水文站,他越觉得不对。
山里废弃建筑会有自己的声音。空房被雨打,梁柱受潮,窗框松动,都会发出细碎动静。可前面那片黑影太安静,像被人用棉被裹住。
旧水文站很快出现在雨里。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灰墙,平顶,窗户全被木板封死。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牌子,字只剩一半:黑水沟水文观测点。
陈问渠用手电照门锁。
锁是新的。
锁孔里没有锈。
马巍说这里早被山洪冲空,可没有人会给冲空的废楼换新锁。
安保剪开锁链,推门。
门开得很慢。
一股潮冷的霉味扑出来,里面还混着淡淡机油味。
许临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用硬币敲了一下门框。
叮。
声音进去,没有马上散。
楼里有隔层。
陈问渠看他。
许临舟低声说:“下面是空的。”
一楼大厅堆着旧桌椅,墙上挂着发黄的水位图。地面到处是泥脚印,有新的,也有旧的。新脚印来自他们,旧脚印却很奇怪,鞋底花纹窄而深,不像现代作业靴。
更像二十年前的军胶鞋。
通信员用灯扫过墙面。
墙上有一排钉眼,像曾经挂过设备板。钉眼附近的灰尘被人擦过,露出几个浅浅的矩形印子。
许临舟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
印子边缘残留一点黑色胶痕。
设备刚被取走不久。
陈问渠打开执法记录仪,把这一面墙拍下来。
“继续找。”
许临舟却停在大厅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变形,外面贴着“雨量筒配件”。他把耳朵靠近柜门,听了两秒。
里面有风。
不是自然通风,是从下往上冒的冷风。
安保撬开柜门,柜里没有配件,只有一块水泥盖板。盖板边缘塞着橡胶条,显然经常被人打开。
陈问渠的脸色沉了下去。
“地下室。”
盖板掀开,冷气立刻顶上来。
下面是一截很窄的铁梯,通向黑暗。
许临舟先看到墙上的编号。
Q9-SW-备用点。
字是黑色油漆刷的,已经裂开,可仍然能认。
他顺着铁梯下去。
地下室比想象中低,必须弯腰。墙上铺着隔音棉,已经发霉,边角长出灰白色绒毛。地面放着几只空设备箱,每只箱子侧面都有旧编号。
Q9-SW-01。
Q9-SW-02。
Q9-SW-03。
第三只箱子是空的。
许临舟在箱底摸到一枚脱落的铜片。
铜片比第 1 章那枚更完整,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许砚山,二零零五年八月十六日领用。
陈问渠看完,呼吸微微一顿。
“你父亲出事前一天。”
许临舟把铜片放进证物袋。
他的指尖很冷。
父亲到过这里。
不是文件上到过,不是项目名义上到过,是设备、指纹、风声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就在这时,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很旧的机械声。
许临舟抬头。
墙角有一只盖着帆布的铁箱。帆布上全是灰,边缘却露出一截新鲜压痕。像刚刚有人掀开过,又匆忙盖回去。
陈问渠拔出警棍。
安保上前掀开帆布。
帆布下不是工具箱。
是一台老式磁带机。
磁带机的电源灯已经亮了,滚轴正缓慢转动。
咔哒。
咔哒。
空白磁带里,没有人按播放键,却自己吐出一截黑色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