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盘磁带
磁带机还在转。
咔哒。
咔哒。
声音不大,在地下室里却格外清楚。隔音棉吸走了雨声,也吸走了人的呼吸,只留下滚轴慢慢磨动的响。
陈问渠抬手,示意所有人别靠近。
许临舟蹲在磁带机前,没有碰。
这是一台二十多年前的便携式采访机,外壳发黄,边角有摔痕。上面的品牌早被磨掉,只剩一个手写标签。
Q9-录音 3。
第三盘。
许临舟盯着那个数字。
父亲的旧笔记里,也提过第三盘。那一页很短,只有两行字:第一盘交公,第二盘留站,第三盘不要进档。
许临舟以前一直不懂。
不要进档,意思不是销毁,而是不能进入正式档案系统。因为一旦进档,就会被看见,也会被调包。
陈问渠让通信员架起摄像机,对着磁带机全程录像。
她问许临舟:“能取出来吗?”
“能,但先听一段。”
“它自己启动,风险未知。”
“正因为自己启动,才要知道它想让谁听。”
陈问渠看着他。
许临舟没有退让。
这不是冲动。磁带机已经转动,磁带暴露在潮湿空气里,随时可能绞带。关机、取带、封存,都可能毁掉第一段有效声音。现场证据讲究完整,可有些证据只活一次。
陈问渠最终点头。
“三十秒。”
许临舟把拾音器靠近喇叭,没接线。老机器接口氧化,直接插线风险更高。他按住播放键旁边的金属片,轻轻推了一下。
喇叭里先是一片沙沙声。
然后,有人咳了一声。
许临舟的手指停住。
那不是许砚山。
是一个更粗、更急的男人声音。
“八月十七日,零点五十九。第三盘不要交给贺。重复,第三盘不要交给贺。”
陈问渠眼神一动。
贺。
这个姓在此时此地太重。
录音里的男人喘得厉害,背景里有水声,还有人拖动金属物的声音。
“第一道门开缝,第二道门有风。许工说墙后不对,老贺不听。他要继续。他说今晚必须见到第三道门。”
许临舟的喉咙发紧。
许工。
父亲还在录音现场。
磁带里突然传来许砚山的声音,很低,很稳。
“刘工,别靠井口。那不是水。”
另一人问:“不是水是什么?”
许砚山没有答。
接着是一阵刺耳杂音。
像有人把话筒撞在墙上。
许临舟听见混乱脚步、短促喊声,还有某种液体在槽里快速流过的声音。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水,不像泥浆,更像无数细小金属珠贴着石壁滚。
陈问渠压低声音:“停吗?”
许临舟摇头。
他要听到父亲下一句话。
磁带继续转。
“别点第三盏灯。”许砚山说,“它不是照明,是信号。”
话音刚落,磁带突然卡住。
喇叭里发出尖锐拖音。
许临舟立刻按停。
太迟了。
磁带被滚轴扯出一段,细黑带子折在机芯里。再多转一秒,整盘都会断。
安保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人。
脚步很轻,却很快。
陈问渠猛地转身:“谁?”
一道影子从铁梯旁闪过。
那人穿着深色雨衣,帽檐压低,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证物袋。许临舟只看见他右腿微跛,动作却极快。安保刚冲过去,他已经扑到磁带机前。
他不是抢机器。
他抢磁带。
许临舟先一步按住磁带机外壳。
那人手腕一翻,竟然从袖口滑出一片薄刀,精准割断绞住的带子。半盘磁带落进他手里的证物袋,他转身就往铁梯跑。
陈问渠追上去。
安保也冲过去。
地下室本来就窄,几个人撞在一起,铁架和设备箱全倒了。那人被迫停了一瞬,回头看了许临舟一眼。
灯光照到他的脸。
四十多岁,微胖,右腿旧伤,戴一副被雨水打花的老花镜。
他看起来不像盗墓贼,更像一个熬夜修档案的临时工。
许临舟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罗京墨。
地方档案馆那个修复员,旧刑警。父亲失踪案卷宗里,有一份边角被修过的复印件,修复记录签名就是这个人。
“罗师傅。”许临舟喊。
那人脚步一顿。
陈问渠趁机扣住他的肩。
罗京墨却没有反抗,只把证物袋死死压在怀里。
“这盘不能进你们的封存箱。”
陈问渠冷声问:“你是谁的人?”
罗京墨笑了一下,嘴唇发白。
“我谁的人都不是。我要是谁的人,今晚你们连这半盘都听不到。”
“那你抢什么?”
“抢剩下七分钟。”
许临舟看着他。
“什么七分钟?”
罗京墨把证物袋举起来。
“第三盘磁带中间被剪过。你们刚才听到的是前段,后段在这里,中间少了七分钟。那七分钟不是没录,是被人剪走了。”
陈问渠问:“谁剪的?”
罗京墨看向磁带机。
“能把黑水沟旧档调出又塞回去的人。”
他不说名字。
但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贺。
许临舟低头看磁带机。
机身底部压着一小片黑色磁粉,像有人修复时落下的粉末。许临舟用镊子夹起一点,贴在白纸上。粉末分布不均,断面很新。
剪带不是二十一年前。
至少近几年有人重开过这盘磁带。
“你有被剪掉的部分?”许临舟问。
罗京墨没有立刻答。
上方突然传来通信员的喊声。
“陈队,营地来电!你的录音笔有异常!”
陈问渠一怔。
“我的录音笔?”
通信员举着对讲机,声音变得发干。
“他们说,你放在指挥车里的录音笔自己开了。里面正在播放一段声音,时长七分钟。”
罗京墨脸色猛地变了。
许临舟抬头看向陈问渠。
被剪掉的七分钟,不在罗京墨手里。
它在陈问渠的录音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