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借调
死人借调表被罗京墨做成两份。
一份刻进铝牌。
一份录入口述证据。
她没有再保存可编辑文档。
“能改的东西,都不算真正保存。”
这句话说得很重。
罗京墨以前相信修复。
破纸可以补,残字可以显,水泡过的档案可以一点点救回来。
可黑水沟让她意识到,有些档案不是被损坏。
是被故意养成了会说谎的东西。
修复之前,先要确认它还愿不愿意做证。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她本人已经被档案馆系统“借调”进夜间库房。
如果不反制,明天就可能出现一份报告,说罗京墨私自入库、盗取旧档、伪造黑水沟证据。
陈问渠说:“先查死人借调用途。”
罗京墨把表格按用途分类。
档案签收类最多。
门禁通行类次之。
第三类是声源外放。
许砚山就在这一类。
记录显示,2026 年 5 月 21 日,许砚山被借调至“黑水沟临时抢险现场”。
用途:声源外放。
授权人:H。
贺重山。
许临舟看着这一行,反而比前几次冷静。
他已经不再急着确认父亲生死。
因为长明会一直在利用“像父亲的东西”逼他失控。
声音可以借调。
脸可以加载。
尸体可以伪造。
签名可以重组。
他现在只问一个问题:哪一部分是真的?
铜函里的许砚山轻轻敲了三长两短。
第二短音仍然不稳。
这是真声源。
但死人借调表里的许砚山,不一定是真父亲。
它可能只是父亲被拆出来的一部分。
陈问渠问:“这些被借调的死人,现实中去了哪里?”
罗京墨调出借调去向。
有的进入文物仓库。
有的进入地方档案馆。
有的进入医院旧档。
还有一条最特殊。
许砚山,借调至:现场家属。
现场家属。
许临舟。
这意味着,长明会把父亲的声音借调给他,不只是诱导,也是一种身份绑定。
父亲越像真的,他越容易被写成替名对象。
梁工忽然说:“那赵守平呢?”
赵守平的去向显示:外放至本人。
本人。
这比借给别人更可怕。
赵守平被借回自己的身体,却不再完整认识自己。
死人借调表和外放名单叠合后,一个规则清晰起来。
死者可借身份。
失踪者可借身体。
未闭者可借伤。
亲属可借声。
陈问渠把这四条重新口述。
每一条后面都加一句:未经核验。
她不是怕重复。
她是在给未来可能看到证据的人留判断入口。
长明会喜欢把推论写成结论。
她偏要把结论拆回待核验。
长明会不是造一个完整假人。
他们用不同的人拼出一个能通过系统的“合法活人”。
罗京墨忽然停住。
“还有一条新记录。”
屏幕上,死人借调表自动刷新。
借调对象:罗京墨。
状态:未死。
用途:档案盗取责任人。
陈问渠脸色一沉。
“他们把你当死人借调?”
罗京墨笑了一下,嘴唇发白。
“看来我已经快死了。”
话音刚落,档案馆夜审画面里,一个长得和罗京墨一模一样的人走进库房。
她穿着罗京墨的灰色外套。
右腿却没有旧伤。
那个“罗京墨”抬头看向摄像头。
笑了。
她笑得很像。
连眼角纹都像。
只有右腿不对。
真正的罗京墨右腿旧伤,站久了会无意识把重心偏到左边。
画面里的罗京墨站得笔直。
太健康。
健康得不像本人。
许临舟让罗京墨站起来走两步。
她不愿意。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我瘸?”
“伤证。”许临舟写在白板上。
罗京墨沉默两秒,站起来,从雨棚一端走到另一端。
她右腿落地时会轻一点,左肩会本能往前压。
许临舟录下这段低频。
再和档案馆画面叠合。
差异巨大。
外放罗京墨会笑,会穿她的衣服,会用她的脸进库房。
但它不知道疼。
伤痛是档案里最难复印的东西。
罗京墨看着比对结果,眼圈有点红。
“我这条烂腿,第一次这么有用。”
陈问渠说:“以后它就是你的活证。”
罗京墨点头,把这段证据命名为:右腿伤证。
档案馆画面里的外放罗京墨似乎听见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然后,它也开始学着瘸。
第一次学得很假。
第二次像了一点。
第三次,许临舟直接关掉画面。
不能再让它学。
连伤痛,也会被外放者尝试补档。
补到足够像,就能替她活。
也替她担罪。
这才是借调。
死人借活。
真正的罗京墨坐在黑水沟,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她走路不瘸。”
许临舟看着画面。
伤证。
陈霁说过,伤证能验真。
而那个外放罗京墨,忘了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