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灭口名单
铜函总表第二次显影,是在盗洞图缺页出现之后。
原本的“活人签名总表”五个字慢慢褪掉。
铜箔表面渗出新的标题。
活人灭口顺序。
雨棚里没人说话。
这五个字比“签名总表”更冷。
签名还像程序。
灭口就只剩结果。
梁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折叠箱,箱盖里的备用电池哗啦一声滚出来。
没人去扶。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铜箔吸住。
许临舟左耳里那种低频鸣响又起来了。
不是门在叫。
是铜函内部正在翻层。
一层旧字压着一层新字,像有人把二十一年的死人报告全部泡进水里,再一页一页捞出来。
他能听见字显影时的细响。
细得像指甲刮纸。
又像刀尖刮骨。
他们早就知道铜函人名不是陪葬名单。
可直到这一刻,所有猜测才被铜函自己盖死。
它不是单纯记录谁签入。
它记录谁会被处理。
先谁。
后谁。
用什么方式。
由谁背责。
陈问渠没有立刻碰铜函。
她拿起执法记录仪,对准铜箔。
“现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地点,黑水沟临时抢险营地乙卯侧室上方。”
“见证人,陈问渠、许临舟、罗京墨、马巍、梁工、周启明。”
她每说一个名字,就让对应的人回答一句“在场”。
轮到许临舟时,他不能出声,只举起白板。
在场。
这两个字写得很重。
因为从这一秒开始,他们不是看见秘密的人。
他们是这份灭口顺序的反证。
陈问渠把标题口述三遍。
每一遍都加未核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大概率是真的。
名单第一行是赵守平。
状态:外放成功。
用途:替名许临舟。
第二行是陈问渠。
状态:拒签入函。
用途:现场责任人。
陈问渠看到“现场责任人”五个字,反倒笑了一下。
笑意没有到眼底。
“这个锅准备得很完整。”
她把手套摘掉,露出左手虎口那道新磨出的血口。
“我如果死在这里,报告会写我违规组织开挖。”
梁工低声说:“你如果没死呢?”
“那就写我精神异常,伪造现场。”
陈问渠看向铜函。
“所以它不急着杀我,它要先让我的名字变脏。”
第三行是罗京墨。
状态:待灭口。
用途:档案盗取责任人。
罗京墨看着自己的名字,反而很安静。
“终于轮到我了。”
陈问渠说:“别说这种话。”
罗京墨笑了笑。
“我不是丧气。我是确认顺序。”
她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铝牌,没有缩写,也没有避开。
这一次必须写全。
因为她要证明,在铜函把她写死之前,她还活着,且亲眼看见了灭口顺序。
铝牌是临时证物牌。
边角锋利。
罗京墨刻到最后一笔时,指腹被划开,血珠沿着“墨”字落下去。
她没擦。
反而把那滴血摁在旁边。
“再加一个伤证。”
她说。
“我右手食指现在有新伤。要是档案馆那边马上出现一个没有伤口的我,你们就知道哪边是假。”
陈问渠看她。
“你在拿自己做诱饵。”
罗京墨把铝牌推给梁工拍照。
“我以前审案子,最怕嫌疑人提前安排好遗书、监控和目击证人。”
她抬头。
“现在轮到我当受害人,总不能比他们还不专业。”
许临舟不能说话,只写:
你不是死人。
罗京墨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是。”
她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我还瘸着呢。”
这句玩笑没人笑。
铜函继续显影。
灭口方式一栏很冷。
赵守平:外放覆盖。
陈问渠:入函封存。
罗京墨:档案馆意外。
周启明原本靠在支柱边,听到这四个字,突然咳得弯下腰。
马巍扶了他一把。
周启明摆手,盯着铜函,脸色灰白。
“这不是第一次。”
众人看向他。
他慢慢说:“二〇〇五年九号项目结束后,有两个人不是写失踪,是写意外。”
“一个锅炉房触电。”
“一个档案库坠楼。”
“后来他们的签字都出现在补充报告上。”
罗京墨听得眼皮一跳。
“档案馆意外,是长明会的固定死法。”
她马上调出旧案索引。
屏幕里跳出两份泛黄简报。
标题都很普通。
普通到一眼看过去不会停。
可死亡地点、补档日期、经手人编号,和铜函此刻显影的格式完全一致。
许临舟在白板上写:
他们先制造死,再补档案。
陈问渠接下去说:
“最后让档案反过来证明这个人本来就该死。”
档案馆意外。
也就是说,外放罗京墨会在档案馆完成一场“意外”,让真正的罗京墨承担后果,甚至被系统判定死亡。
罗京墨马上连档案馆摄像头。
画面里,外放罗京墨站在库房窗口。
窗户已经打开。
五楼。
画面有三秒延迟。
但足够看清。
外放罗京墨穿着她常穿的灰色外套,胸口别着同款临时证,右手却没有新伤。
最刺眼的是右腿。
外放壳走到窗口时,步伐很稳。
没有旧伤。
没有拖腿。
没有每走三步就轻轻压一下膝盖的习惯。
许临舟把这点写在白板上。
右腿无伤。
陈问渠立刻口述:
“录像内人员步态与罗京墨本人不符。”
罗京墨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
“连瘸都不肯学。”
她的声音轻得吓人。
“长明会真看不起人。”
真正的罗京墨脸色变了。
“她要跳。”
不是自杀。
是替她制造自杀。
外放壳从五楼跳下去,尸体、衣服、证件、监控都能指向罗京墨。
真正的罗京墨即使还在黑水沟,也会被档案先写死。
陈问渠立刻组织见证。
梁工记录时间。
马巍记录地点。
许临舟记录伤证。
周启明则把闭名钥按在桌上。
那截旧钥匙齿纹嵌着黑泥,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他喘着气说:“再加未档证。”
陈问渠问:“什么未档证?”
“档案里没有的东西。”
周启明看向罗京墨。
“说一件只有你本人知道、也不适合写进任何档案的事。”
罗京墨沉默两秒。
她看向镜头。
“我女儿七岁那年,我骗她说我腿是抓贼摔的。”
她停了一下。
“其实是我把一个证人送错路线,被人堵在楼梯间。我腿断了,证人死了。”
雨棚里忽然更静。
罗京墨眼睛没有躲。
“这事没进档案。因为我当年不够格写报告。”
“现在写上。”
陈问渠没有追问。
她只说:“记录。”
罗京墨自己则对着离线摄像头说:
“本人罗京墨,此刻在黑水沟现场,右腿旧伤,不能快速奔跑,未进入档案馆。”
她没有求饶。
只是在和一份即将杀她的档案抢时间。
档案馆画面里,外放罗京墨回头。
用她的脸笑。
然后往窗外倒去。
画面黑了。
不是摄像头断线。
是五楼那一路监控同时黑屏。
档案馆总控界面跳出一行红字。
设备检修。
罗京墨骂了一句。
“凌晨两点半检修五楼监控?”
梁工说:“还有备用链路。”
他切到走廊门禁。
门禁记录显示,罗京墨本人两分钟前刷卡进入库房。
真正的罗京墨就站在雨棚里。
她的门禁卡在陈问渠手中。
卡套上还沾着黑水沟的泥。
陈问渠举起门禁卡,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档案馆刷卡记录伪造。”
“本人在场。”
“证件在场。”
“见证人在场。”
铜函裂缝里却渗出一点水。
那水黑得发亮。
像已经替他们签完了下一页。
铜函里,罗京墨那一行状态更新。
灭口执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