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京墨失踪
罗京墨是在众目睽睽下消失的。
她刚说完“灭口执行中”,人还站在雨棚中央。
陈问渠、梁工、马巍、许临舟都看着她。
她甚至还保持着举证的姿势。
右手食指有新伤。
左手按在铝牌边。
老花镜滑到鼻梁下方。
脚边的泥印清清楚楚。
一深一浅。
那是她旧伤留下的步态。
许临舟记得很清楚。
因为十秒前,他还把这组步态写进了见证记录。
下一秒,雨棚灯闪了一下。
不是全黑。
只是短短一瞬。
灯管没有灭透。
白光只是向内缩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掐住了灯芯。
所有金属物同时发出细响。
铜函。
铝牌。
折叠桌的螺丝。
罗京墨那副老花镜。
响声叠在一起,短促得像一次盖章。
灯再亮时,罗京墨不见了。
地上只剩她的老花镜。
还有那只装着离线盘的防水袋。
铝牌还在。
血迹还湿。
只是“罗京墨”三个字旁边,多出一道黑色擦痕。
像有人用烧焦的指尖,从名字上划过去。
马巍第一反应抄起铁锹冲向棚口。
外面是暴雨。
泥水从山坡滚下来,照明塔扫过一遍又一遍。
没有脚印。
没有拖痕。
更没有人影。
梁工扑到配电箱前,检查电压记录。
“刚才不是停电。”
他说。
“是灯被屏蔽了零点七秒。”
零点七秒,带不走一个活人。
除非她不是被带走。
而是被这片地面收走。
陈问渠扑过去,第一反应不是喊名字。
而是大声说:“罗京墨失踪,现场四人见证,非自愿离开!”
她先给事件定性。
不能让长明会抢先写成逃跑、畏罪、自杀。
许临舟蹲下听地面。
没有脚步。
没有拖拽。
没有摔倒。
雨棚下方却有一段极短的空回声。
像有人从地面被抽进了某条缝。
他把耳朵贴到潮湿的防水布上。
左耳立刻刺痛。
那下面不是土。
至少不是完整的土。
有一条细得像刀缝的空腔,从雨棚正下方斜斜切向乙卯侧室。
以前没有。
或者说,以前他们没有触发。
许临舟用指节轻敲三下。
空回声在第七下之后回来。
距离很短。
但回声尾部带着档案纸翻动的沙响。
这不该出现在地底。
他写:
临时门缝。
非自然塌陷。
陈问渠看完,脸色更难看。
“门能开到营地下面?”
周启明低声说:“门不止一扇。长明会只是把能看见的叫门。”
铜函裂纹里传来档案翻页声。
罗京墨那枚临时铜片自己弹出。
状态:已入门。
去向:第三道门。
陈问渠的脸色沉到极点。
“她怎么可能主动进第三道门?”
马巍把铁锹攥得手背发白。
“我守着棚口,没人过去。”
梁工调出棚内录像。
画面定格在灯闪前一秒。
罗京墨站在桌边。
再往后,视频不是黑屏。
而是少了一帧。
完整时间线上凭空少了零点七秒。
那段时间没有被覆盖。
没有被删除。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问渠让梁工导出原始文件。
梁工尝试三次。
每次导出到缺帧处,软件都会报错。
错误提示只有四个字。
文件已闭。
周启明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视频文件。”
他说。
“是名字文件。”
离线盘突然亮了一下。
里面自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是五分钟前的雨棚。
罗京墨站在桌边,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碌。
视频里的罗京墨抬头,看向镜头。
她说:“如果我失踪,先不要救我。”
这句话一出来,陈问渠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没有打断视频。
但许临舟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怒意。
不是对罗京墨。
是对自己。
罗京墨能提前录下这段,说明她早就预判自己会被拖走。
而他们所有人都没能拦住。
视频里的罗京墨像知道他们会沉默,自己接了下去。
“陈队,别骂人。”
“我不是逞英雄。”
“外放者用我的脸跳楼,真正的我留在现场也不安全。”
“长明会要的是闭环。”
“一个死在档案馆的罗京墨,一个在黑水沟消失的罗京墨,最后合成一份畏罪自杀报告。”
她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必须让他们合不起来。”
真正的罗京墨提前录了这段。
她知道自己在灭口名单上,也知道外放壳会制造档案馆意外。
所以她留了备份。
视频继续。
“外放者杀不死我,就会把我拖进门。门要的是我知道的档案链,不是我的命。”
“我把水银地理图备份在盘里。”
“密码不是我女儿生日,不是身份证,不是任何能补档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笑得很疲惫。
“密码是我右腿第一次复健走满十步时,骂的那句脏话。”
梁工下意识问:“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人知道。
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档案里。
不会进医院记录。
也不会被长明会从纸面上复刻。
许临舟忽然明白罗京墨为什么一直强调伤证和未档证。
长明会能偷名字。
偷指纹。
偷声纹。
甚至偷一个人的证件和监控轨迹。
但它偷不到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痛。
人活着,不只靠档案证明。
也靠某些无法归档的细节。
陈问渠眼睛红了一下。
这就是未档证。
没人写过。
只有真正的罗京墨知道。
视频最后,罗京墨压低声音。
“许临舟,别用我的名字救我。”
“用外放壳。”
画面黑掉。
防水袋里有两样东西。
离线盘。
老花镜。
许临舟戴上手套,把老花镜拿起来。
镜片左侧有一道新裂。
裂纹很细,从边缘斜到中心,正好压在罗京墨平时看档案时习惯用的焦点上。
镜腿内侧沾着一点黑水。
不是雨水。
是铜函里渗出的那种黑水。
他用试纸蘸了一点。
汞反应微弱。
还混着纸浆纤维。
档案馆的纸浆纤维。
许临舟把检测结果举给陈问渠。
罗京墨不是被拖进古墓。
至少不只是古墓。
她被拖进了铜函和档案馆之间的那条缝。
老花镜镜腿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第三道门不收空壳。
许临舟看向隔离帐篷。
赵守平还坐在那里。
外放壳。
替名候选。
如果第三道门不收空壳,他们或许可以用赵守平的外放身份拖住罗京墨的入门流程。
但代价很明显。
谁操作,谁靠近门。
谁靠近门,谁就可能被门顺手写进去。
陈问渠立刻看向许临舟。
许临舟没有躲。
他知道她会阻止。
也知道自己会去。
因为赵守平的外放用途本来就是“替名许临舟”。
这个壳和他的名字已经绑在一起。
要动它,只能由他触发最少的排异。
这不是勇敢。
是规则逼出来的唯一解。
铜函里传来许砚山真声。
“换名可救,别签自己。”
这一次声音不再遥远。
像隔着一层薄木板。
每个字都带着被水泡过的哑。
陈问渠听见后抬头。
“许老师?”
铜函没有回答。
只有三长两短的敲击,从函壁深处传出来。
许临舟小时候听父亲敲过。
不是暗号表。
是他家停电时,父亲在门外哄他开门的节奏。
先敲三下。
停。
再敲两下。
意思是:
是我,别怕。
许临舟握紧白板笔。
他不能说话。
但他已经知道下一步。
门外雨声忽然变大。
铜函上,罗京墨状态刷新。
入门倒计时:四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