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人
电话里的“罗京墨”说完,门厅后方亮起一盏台灯。
白光。
陈问渠立刻低喝:“闭眼!”
三个人同时转身。
许临舟没看见灯。
可左耳里已经听见墙面轻微起皮的声音。
像有字要从漆层下面钻出来。
周启明反应更快。
他扯下黑布,直接甩到台灯上。
灯光被压住。
门厅重新暗下来。
陈问渠睁眼时,墙上只露出半个“陈”字。
字没成形。
像被硬生生憋回墙里。
咨询台后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灰色值班服,胸前挂着档案馆工牌。
他手还按在台灯开关上。
脸上没有表情。
陈问渠把红光笔照向地面,不照他的脸。
“姓名。”
男人说:“刘建民。”
“职务。”
“夜班值守。”
“工号。”
男人报出一串数字。
陈问渠让许临舟记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刚才不开门。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开白灯。
这些问题都会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她只说:“请出示工牌。”
男人把工牌摘下来,放到咨询台上。
动作很稳。
太稳了。
没有夜班值守被陌生人闯入后的惊慌。
也没有被质问后的不耐。
像一份早就排练过的交接流程。
许临舟靠近半步。
他的左耳对准男人胸口。
没有正常心跳回声。
有呼吸。
有衣料摩擦。
有喉咙里轻微的气流。
可胸腔深处是空的。
像赵守平。
外放壳。
许临舟在白板上写:
低频空。
陈问渠看见,立刻改问:
“你今晚什么时候到岗?”
刘建民说:“二十二点。”
“谁交班?”
“无人交班。”
“你为什么开台灯?”
“接待访客。”
“馆内闭馆,为什么接待访客?”
“系统预约。”
陈问渠追问:“预约人?”
刘建民转头看向许临舟。
“许临舟。”
他叫得很准。
许临舟没有回应。
白板上只有两个字。
未应。
陈问渠把这两个字口述进记录仪。
“许临舟未应名。”
刘建民眼神动了一下。
很轻。
像机器卡了一帧。
周启明忽然说:“翻工牌。”
陈问渠看他。
周启明盯着那张工牌,声音压得很低。
“背面。”
陈问渠戴着手套,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层老胶带。
胶带已经泛黄。
下面不是档案馆编号。
是一行手写小字。
秦岭九号,临时库管,乙酉一七。
陈问渠瞳孔一缩。
二〇〇五年的项目编号。
刘建民不可能同时是现在的夜班值守,又是二十一年前秦岭九号临时库管。
除非这张工牌不是他的。
或者这个人不是刘建民。
许临舟把工牌靠近耳边。
塑封层里有细小的摩擦声。
像两张卡叠在一起。
他用指甲轻刮边缘。
塑封裂开一道缝。
里面露出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年轻得多。
穿着水文站雨衣。
脸被霉斑挡住半边。
可左耳下方有一颗黑痣。
和面前的刘建民没有任何相似。
陈问渠把两张照片并排拍下。
“工牌套用。”
刘建民忽然说:“档案以现行为准。”
他的声音不再像活人。
平。
直。
每个字间距都一样。
“现行记录显示,刘建民今夜值班。”
“现行记录显示,许临舟预约查阅。”
“现行记录显示,陈问渠不得下行。”
陈问渠冷声说:“现行记录未核验。”
刘建民抬手,指向门厅右侧。
那里有一扇防火门。
门上贴着“内部区域,禁止入内”。
“查阅人可下行。”
“见证人不得下行。”
“外放未归者可归档。”
最后一句说完,周启明脸色变了。
防火门的锁自己打开。
门后不是楼梯。
是一条很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货梯。
货梯门缝里渗出冷气。
许临舟左耳听见地下第三层的空腔回应。
很深。
很干净。
也很饿。
陈问渠把工牌放进证物袋。
“刘建民身份未核验。”
“值班人存在外放特征。”
“地下系统试图拆分调查人员。”
她每说一句,刘建民脸上的皮肤就轻轻抽动一下。
像他听见了不该存在的反证。
许临舟走向防火门。
刘建民忽然开口。
“罗京墨在地下等你。”
许临舟停住。
刘建民缓缓转头,看向陈问渠。
“但她穿的,不一定还是自己的脸。”
他说完这句,嘴角往下塌了一点。
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松了。
陈问渠没有后退。
她把证物袋里的工牌举起来。
“刘建民本人若仍有残留,请听清。”
“你现在的工牌被二次套用。”
“你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能证明你自愿值守。”
刘建民眼睛里出现一瞬浑浊。
很短。
短到几乎像灯光晃了一下。
许临舟却听见他胸腔空洞里多出两下敲击。
一短。
一长。
不是暗号表里的内容。
像一个被压在外放壳深处的人,正在试着确认自己还存在。
陈问渠立刻补充:
“刘建民本人残留疑似响应。”
刘建民的脸随即恢复平整。
“查阅人请下行。”
他重复。
同一句话。
同一个语调。
可这一次,许临舟知道壳里还有东西。
外放不是完全覆盖。
只要残留还会敲,长明会就没有彻底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