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灯墙
无灯墙不是一面墙。
许临舟很快确认了这一点。
它更像一排被砌进墙里的档案柜。
每一块砖后,都有一个极浅的空格。
空格里不是纸。
是名字。
名字被压成声。
只要有人靠近,墙就会用低频把它们吐出来。
不能照。
不能喊。
只能摸。
许临舟戴上手套,指腹沿着砖缝一点点走。
砖面很冷。
有些地方粗糙。
有些地方滑得像被无数手摸过。
陈问渠站在他后面,负责口述。
“当前位置,地下三层无灯墙。”
“读名方式,触摸与声纹,不使用白光。”
“所有结果未核验。”
周启明在最后,闭名钥一直按在墙缝。
他脸色越来越白。
这里对外放未归者很不友好。
每走几步,墙里就有声音叫他。
周启明。
周启明归档。
周启明未归。
他每次都不应。
只咬着牙往前走。
许临舟摸到一块特别平的砖。
砖面没有刻字。
却比其他砖更冷。
他敲了一下。
回声很短。
短到不像空格。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贴着砖。
墙里传出两个字。
无名。
陈问渠立刻重复:
“墙内声源显示无名,未核验。”
“不应名。”
许临舟继续摸。
无名那块砖旁边,没有编号。
没有年月。
没有状态。
这很不正常。
长明会最喜欢编号。
任何人、任何物、任何声源,都要放进格子里。
没有编号,说明不是遗漏。
而是被故意剥掉了。
许临舟把耳朵贴上去。
墙后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
很轻。
像一个人把脸贴在砖的另一侧,等他听见。
他用指节敲三下。
停。
再敲两下。
三长两短。
父亲暗号。
墙后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声更轻的敲击。
不是三长两短。
是一下一下地数。
一。
二。
三。
一直到十。
第十下拖长。
罗京墨的节奏。
陈问渠皱眉。
“无名会学?”
周启明低声说:“无名不是一个人?”
许临舟摇头。
墙后那段回声很混。
像多条声纹被压在一起。
但最底层有一个稳定频率。
那个频率很低。
低到接近胎心样本。
许临舟的左耳开始剧痛。
他后退半步,扶住墙。
眼前一阵发黑。
陈问渠伸手要扶。
他立刻抬手制止。
不能碰。
在无灯墙前,接触可能被写成共同确认。
他缓了一口气,在白板上写:
无名是第一试门员?
周启明看着那块砖,艰难点头。
“蓝皮本第二页说,贺重山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就是无名。”
陈问渠问:“为什么没有名字?”
周启明说:“有名字就能被人找回。”
“无名是门最喜欢的状态。”
“没有亲属。”
“没有档案。”
“没有人敢认。”
许临舟继续听。
墙后那道呼吸忽然贴近。
接着,传来许砚山的声音。
“别让它认你。”
许临舟写:
你在无名旁边?
墙后沉默。
三秒后,许砚山敲了三长两短。
是。
陈问渠声音低了。
“许老师能和无名相邻,说明他们同在一套未死格里。”
她没有说“活着”。
她学会了。
许临舟摸向无名砖的左侧。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凹痕。
像耳廓。
不是图案。
是被人反复按出来的形。
左耳。
凹痕下方,还有一条断裂线。
旧伤。
许临舟的手停住。
陈问渠问:“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写。
因为那道左耳旧伤太熟悉。
许砚山左耳有旧伤。
他自己左耳也对低频异常敏感。
而无名这块砖上,也有同样的耳痕。
周启明看见他不动,凑近摸了一下。
脸色变了。
“当年第一试门员出来后,左耳一直流血。”
“可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陈问渠问:“为什么?”
周启明看着无名砖。
“因为第二天,所有记录里,他的名字都变成了空格。”
墙后突然传来婴儿心跳一样的声音。
一下。
一下。
许临舟眼前彻底黑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很远处传来。
不是许临舟。
是胎声样本里的编号。
未出生声源,乙卯三号备用。
无名砖面慢慢发热。
没有灯。
却有字从砖里浮出来。
无名。
左耳损伤。
声纹匹配:许临舟。
许临舟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这不是单纯的匹配提示。
它在试图把他和无名并成同一条记录。
陈问渠立刻把黑布压到那块砖上。
字没有被遮住。
它不是给眼睛看的。
是直接在声纹里显影。
周启明声音发紧。
“不要让他继续听。”
陈问渠马上从包里取出隔音耳塞。
许临舟却摇头。
完全不听,就失去路线。
继续听,又可能被合并。
他用白板写:
短听。
每次三秒。
陈问渠没有反对。
她掐表。
三秒一到,就用手指敲他肩上的记录仪外壳。
不是碰他身体。
只碰设备。
许临舟靠这点机械震动抽离声源。
第一次短听,他听见胎心。
第二次短听,他听见水银。
第三次短听,他听见一个被割掉名字的人,贴着砖面问:
“我是谁?”
许临舟没有回答。
他只在白板上写:
待查。
不是无名。
不是许临舟。
待查。
墙面终于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