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那一日
陈枝守山门那一日,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辰时刚过,太阳还低,山雾没散透。陈枝在西山门外那块旧青石上坐着,挎着一柄旧木剑。十六岁的他刚入筑基一阶,气海里那一线灵气还没扎稳,被宗里安排守半日山门,算是磨性子。
三个人从山下小路走上来。
打头那个穿浅蓝色弟子袍,腰间挂剑,剑柄缠着一段红绳。陈枝认得这个绳——清虚宗外门。他一愣,起身。
"残砥宗的小师弟。"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咬字干净,"清虚宗外门,姓魏。请通报一声。"
身后两个跟着的,也穿浅蓝色,腰间挂剑。三人都是金丹。
陈枝的心猛跳了一下。
清虚宗是中域偏北的三大宗之首。残砥宗是东境最末的边宗。两宗相隔五千多里。清虚宗外门金丹弟子专程跑五千里到残砥宗山门,不是来串门的。
"魏师兄。"陈枝抱拳行礼,话没说全就被打断。
"你后颈,给我看。"
魏姓那人开口,眼睛盯着陈枝的脖子。
陈枝心里咯噔一下。
他后颈那块胎记,巴掌大,淡红色,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十六年没人正面提过,连师姐都说那是出生时挤出来的瘀血。
但今天有个素未谋面的清虚宗金丹弟子——一上来就要看他后颈。
"师兄。"陈枝退了半步,"按规矩,宗外人来访先报名号,由值守通报到大殿,再由长老接见。师兄请稍等。"
"按规矩。"魏姓那人冷笑了一下,"按规矩你今天就得让我看。"
陈枝又退一步,伸手要按腰间那柄旧木剑。
他还没碰到剑柄,左肩就被人按住了。
身后那两个金丹弟子——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的,他自己没看见。
按住他左肩那个一翻手,按到他后颈,掀起他衣领。
陈枝挣了一下。挣不开。金丹一阶按筑基一阶,按住一只手指都使不出全力,更不用说挣脱。
魏姓那人凑近,盯着陈枝的胎记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是了。"他说,"四百年漏网之鱼,藏在这种破宗里。"
陈枝心口又跳了一下,比头一次还重。
"师兄。"他压住喉咙里那股慌,咬字清楚,"晚辈听不懂师兄说什么。请松手。"
"听不懂。"魏姓那人摇头,"你可以听不懂,可是这块胎记懂。"
他抬手,朝陈枝胸口一指。
陈枝感到一线极细的剑气从那一指里头压上来——直直插向他心口。
那一指很轻,甚至不像在出剑——是金丹弟子日常用来开门、推茶碗、扫桌面的那种随手一指。
但陈枝筑基一阶。这一指他扛不住。
他闭眼。
剑气压到一半。
停了。
陈枝睁眼。
他面前那一线剑气——半空里被另一道剑气压着——压得动弹不得。
魏姓那人脸色一沉,朝陈枝身后山门里头看去。
陈枝顺着那目光转头。
师尊周泠然站在山门里,离他十几步,一身半旧青袍,手里端着一只半旧的茶碗。
师尊没拔剑。
师尊朝陈枝身前那一指——只是抬了一下左手食指——指尖朝外一点。
魏姓那一指——啪地一下——散了。
"魏师兄。"师尊开口,声音平,"清虚宗外门弟子,到边宗的山门外,按住筑基一阶的小弟子,要看他的胎记,还出剑。"
师尊一字一字慢,听不出火气。
"按修真界主流九大宗的规矩——魏师兄,你这是要开战?"
魏姓那人脸色又沉一线。
"周宗主,"他还礼,没鞠下去,"晚辈有命令在身。"
"什么命令。"
"清查。"
"清查什么。"
"四百年前那一支的——遗孤。"
师尊沉默了一刻。
陈枝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残砥宗有?"师尊问。
"昨夜东海方向,一个人来了,没回去。"魏姓那人说,"那个人临走前,往清虚宗发了一道传讯——'残砥宗山门外,有一支后人。后颈带胎记,姓陈。'"
师尊听完,没动。
按住陈枝肩膀那两个金丹弟子,慢慢松手,退到魏姓那人身后。
魏姓那人朝师尊一礼,这一次礼鞠到了底。
"周宗主。"他说,"晚辈奉命查实。今日查实——这孩子后颈那块——是。师尊若交人——晚辈带回清虚宗,按宗里旧规处置。师尊若不交——晚辈也不强求,回去复命。但三个月后——清虚宗会派——晚辈惹不起的人——再来一趟。"
师尊抬眼。
"三个月?"
"三个月。"
"清虚宗派谁?"
"内门,长老。"
师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魏师兄好胆,连内门长老都报上来。"
"周宗主见笑。晚辈奉命如实回禀。"
师尊端着那只茶碗,没喝,也没放下。
"魏师兄。"师尊说,"今日你来了,我让你站着回去。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来——我能不能让他也站着回去——你猜。"
魏姓那人沉默了三息。
"——晚辈猜,能。"他说。
"那就行。"
师尊收回左手,朝陈枝点头:
"陈枝,行礼,让师兄走。"
陈枝慢慢调匀呼吸,朝魏姓那三人抱拳。
"清虚宗师兄,慢走。"
魏姓那人朝陈枝看了一眼。这一眼里头没了刚才那份冷笑——反而多了一份很轻的东西,像看一个明天就要被拖去刑场的犯人。
"小师弟。"他说,"三个月,你最好用心修。"
三人转身下山。脚步轻,三息工夫就消失在山雾里。
陈枝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冷汗。
师尊收回那只茶碗,朝山门里走。
走到山门内三步,师尊回头。
"陈枝。"
"师尊。"
"进来。"
陈枝绕过那块旧青石,跟师尊进山门。
走到主峰底下小院,师尊停在自己屋外那段台阶下。
"今天剩下半日,"师尊说,"你不用守山门了。"
"是。"
"你跟我进屋。"
陈枝心里又咯噔一下。
师尊的屋子,他十二年里头进去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被罚——抄经、跪坛、闭门思过。
但今天师尊请他进屋——是要告诉他一件他这辈子原本永远不会被告知的事。
师尊推开屋门。
"今早魏师兄那一指。"师尊说,没回头,"刺得很准。再快半息——能压到你心脉。我若慢出半息——你就死在山门外。"
"是。"陈枝说。
"你不害怕?"
陈枝想了一刻。
"心跳没乱。"他实话实说,"师尊——我自己——也奇怪。"
师尊停在门内,回过头看他。
那一刻陈枝看见师尊的眼里头有一份他十二年里头从未在师尊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是疼。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
"陈枝。"师尊说,"进来。我有一些话——压了十二年了——今天必须告诉你。"
陈枝站在门外,手心还在出冷汗。
但他抬脚,跨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