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
师尊屋里头比外头暗一档。
一张旧木桌,一张旧木椅,一只半旧的茶壶,一只半旧的茶碗。墙上挂着一柄旧剑,剑鞘上头压了一层薄灰。师尊十二年没拔过这柄剑——陈枝知道。
师尊把那只茶碗搁在桌上,没坐,也没让陈枝坐。
"你今年十六。"师尊开口,"四岁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陈枝想了一刻。
"不记得。"
"那是对的。"师尊点头,"你四岁前的事——不是你自己忘的——是我封住的。"
陈枝心口又跳一下。
师尊从袖口里头取出一卷东西。
那一卷东西用一段半旧的青布包着,布上头压了一层薄灰。师尊把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卷薄薄的经文。
经文很薄——只一指厚。纸是泛黑的旧色,墨却是深红——不像墨,更像血。
"这一卷。"师尊说,"是你父亲临终塞给我的。十二年前。"
陈枝没动。
"你不是残砥宗的人。"师尊说,"你不是东境人。你不是这一支人。"
师尊一字一字慢,听不出火气。
"你是四百年前——被切掉的那一支——的——后人。"
陈枝那一刻什么都没说。
他听见自己心口跳——一下,一下。比刚才在山门外那一指压过来时——还慢一档。
"师尊。"他开口,咬字清楚,"晚辈听得懂'被切'。请问,被谁切。"
"修真界。"师尊说,"四百年前,修真界自己亲手切掉了自家的另一支。从那一年起——切掉的那一支,叫——邪修。"
陈枝把这一句压到心里头。
"那一支——"他问,"为什么被切?"
"因为太强了。"师尊说,"强到让另一支害怕。"
师尊停了一刻。
"你后颈那块胎记——"师尊抬手指了一下,"是你那一支的'印'。十二年前你父亲临终塞给我的时候——这块印是亮的。亮得三十里外都能感应到。我用四百年寿命换来一道'血封',把这块印压成了你看见的那一种淡红色。"
"四百年寿命?"陈枝抬眼。
"残砥宗祖师的。"师尊说,"祖师当时还活着。祖师说——这孩子留下,残砥宗赌一次。那一夜祖师自封寿元,把四百年压在你后颈这一块印上。"
陈枝的喉咙发紧。
"祖师——"
"祖师还在。"师尊说,"压在主峰底下那一段地里头。但他这四百年寿命已经用了十二年。还剩三百八十八。"
陈枝闭眼。
师尊把那一卷血色经文推到他面前。
"你父亲临终一句话。"师尊说,"——'等他十六,把这一卷给他看。'"
"今天,"师尊说,"是第十二年。"
陈枝睁眼。
他抬手,轻轻按在那一卷经文上头。
那一刻他后颈那块胎记——猛地烫了一下。
经文最末一页——浮出一行血字:
"凡读此经者,三月之内,必死于天劫。"
陈枝盯着那一行字。
师尊没动。
"师尊。"陈枝问,"清虚宗内门长老三个月后到。这一卷经文也是三个月。这是巧吗。"
"不是巧。"师尊说,"是你父亲算好的。"
"他在你十六岁这一年——故意让两件事撞到一起。"
师尊把那只半旧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父亲——"师尊说,"早就算到——清虚宗这一支会在你十六岁那一年来。所以他把这一卷经文压在三个月里头——逼你三个月之内——要么读穿,要么死。"
陈枝把那一卷经文合上。
"师尊。"他说,"晚辈想读。"
师尊望着他。
师尊那一双眼里头——又是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的东西。
"那就读。"师尊说,"我陪你读三个月。"
师尊拈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
"从今夜起,"师尊说,"你不是残砥宗的最末弟子。你是这一卷经文的传人。"
陈枝抱拳,跪了下去。
"师尊。"他说,"晚辈拜谢。"
"别拜师。"师尊摇头,"我教不了你这一卷。这一卷只能你自己读。我能做的——是替你挡住三个月里来杀你的人。"
陈枝抬头。
"还有一件事。"师尊说。
陈枝等。
"你师兄王锦。"师尊说,"金丹后期。从今夜起——他陪你喂招。"
"师兄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一半。"师尊说,"另一半——三个月里你自己让他知道。"
师尊起身,走到门口。
"还有大师兄萧引。"师尊说,"化神后期。明早卯时,他也在。"
陈枝心口一沉。
化神后期。残砥宗武力天花板。一个十六岁筑基一阶的弟子——和化神后期对练?
师尊看出他的脸色。
"放心。"师尊说,"萧引是你父亲指定的看门人。十二年前你父亲临终一句——'我儿十六岁那年起,由萧引看他的剑路'。萧引等了十二年。"
陈枝又一愣。
"师尊——大师兄也知道?"
"他从你四岁就知道。"
陈枝的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他十二年里头每一次和大师兄擦肩——每一次大师兄递给他一杯茶——每一次大师兄在演武场上望他一眼——原来都不是同门情谊。
是看门。
师尊推开屋门。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
"今夜你回房,"师尊说,"把这一卷经文压在枕头底下。睡前不要读。明早卯时——演武场。"
"是。"
"再有一句,"师尊回头,"你这十二年里头每一份按部就班的修炼——从今夜起——全部作废。从明早起,你修的不是残砥宗祖师定下的那一套——是这一卷里写的另一套。"
陈枝点头。
师尊看着他,眼里那份"疼"又深了一线。
"陈枝,"师尊说,"你父亲临终最后一句话——我十二年没敢告诉你。今天告诉你。"
"是什么。"
"他说——'我儿十六岁那年起——他不再是我儿——他是修真界四百年来——第一个有资格活下去的——那一支'。"
陈枝站在屋里头,手心一片冷汗。
师尊不再说话。
陈枝把那一卷血色经文揣进怀里。
经文贴着他的胸口——烫,但不是烧。是另一种烫。
像是——醒。
他朝师尊抱拳,转身出门。
走到院外那一棵半旧的桂树底下,他停了一下。
抬头。
天上有一道极淡的云。云边那一线——是他十六年里头第一次——看出来不一样的颜色。
他不知道是云变了——还是他变了。
他抬脚,朝自己屋里头走。
枕头底下今夜要压一卷血色经文。
他这十六年的睡眠——从今夜起——都不会再是从前那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