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道 第 2 章

下山办事

第 2 章 · 1839 字

山道下半山,雾就散了。残砥峰这一面是东海,沿海一线本来就潮湿,但越往下,灵气越稀。陈枝走到山门外的时候,气海里那一缕灵气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这是修真者下到凡间常有的事。山下没有灵脉,只有一些常人眼里看不见的散气,被风吹散了便散了。

山门外有一棵歪脖老松,两边一条黄土小路朝山下延,三里之外是渔村青石巷,巷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张家鱼行"幡子。陈枝从山门外那棵老松底下抬手按了按后颈,胎记的温度已经退回正常。他没多停,挎着竹篮往下走。路上有一只野鸡从草丛里窜出来,扑棱了几下飞过山道。寻常事。他却下意识停了一下——不为别的,他想起今早师尊那一眼。

从山门到渔村三里地。陈枝走了大约一刻钟。村口的老榕树下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下山便慢慢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残砥宗弟子下山在这一带是熟脸,谁也不上前搭话,只点头。这是渔村百年来的旧规矩——山上人下山,不打扰;山下人上山,不张扬。陈枝从十二岁第一次下山起就认得这两位老人,他们从不问陈枝姓甚名谁,只点头。每年冬天里这两位老人还会托上山的弟子捎一两次海菜,是给宗里的师尊们的——但也从不署名。

张家鱼行在巷子最里。门是新刷的青漆,看上去家里今天有事。门口立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看见陈枝挎着竹篮便咧嘴一笑,朝里头喊了一声:"爷——上山的师叔到了。"里屋应了一声,慢慢有一个身影撑着拐杖从屏风后出来。

张老今年五十。他这一脉据说在东海边住了七代,做的是浅海打渔的小生意。但这位老人和寻常渔家不太一样——身材精瘦,手上有薄茧,眉眼里有一份说不清的沉。陈枝从十二岁第一次来送米起就觉得他不太像一辈子打渔的。但师尊从未解释,他也从未问。"小陈。"张老看见他,先笑了一下,"今年又是你。""师姐说今早您家有事,按规矩送米。"陈枝把竹篮放在矮桌上,"师尊让我代他来给您拜个寿。"

张老没接米。他只看着竹篮,看了一会儿——和今早周泠然师尊看陈枝的方式有几分像。陈枝心里轻轻一动。"代我谢谢周师弟。"张老没改口,依旧把师尊叫"周师弟"——这是陈枝一直没问出口的另一桩奇事,"你师尊一向身子骨怎么样?""还好。今早雾大些。""雾大些。"张老重复了一句,慢慢点了点头,"你们山上今早地脉还稳吧。"

陈枝顿了一下。"师姐和大长老一早去守了。"他答得简短。这种话他不能多说。但张老问得也不重,听完便点头。"罢了。"老人挥挥手,"米收下,回头我让小儿子做几条鱼让你带上山。你师姐那一份不能少。"孩子叫张满,是张老的孙子。看陈枝的眼神带着崇拜——山上的"修仙人"在这一带渔村孩子眼里是连话本子里都见不着的。陈枝把竹篮交给孩子,张满捧着米跑进里屋。

陈枝在矮桌边坐下。张老让人沏了一壶粗茶。茶是凡间茶,没有灵性。陈枝喝了一口,舌尖能尝到一丝苦——筑基一阶之后他对凡食的味道渐渐感觉淡了。但今早这壶茶喝出来是清苦的,比寻常清晰一线。他自己也说不清。张家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老旧的手绘海图。海图上标着东海一带几座离岛的位置,落款处只有一个极淡的"砥"字——是残砥宗的旧记。陈枝看了一眼,没问。他知道有些东西问出来不会得到答案。张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解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小陈。"半晌,老人放下杯子,"你回去的时候,挑山东那条小路走。""大路出什么事了?"陈枝抬头。"前几日镇北过来一支商队被劫了。劫的人据说有十几个,不是寻常路霸。前晚镇衙抓了三个,剩的几个跑山里去了。今早我刚听说——"老人顿了一下,"乱坟岗那一段大路昨夜出过事。你回去走山东小路,绕远些,但稳。"陈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老看他点头,眼里闪过一线说不清的东西。但他没多说,只继续吩咐孙子去厨房把鱼装上。陈枝在张家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鱼也装好了,他便起身告辞。张老扶着拐杖送到门口,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老人的声音放低了一线,"别在乱坟岗多停。"陈枝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走出张家鱼行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照在巷子里。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卖菜的、修缝的、打铁的——人间烟火气一阵一阵地从两边铺面里漫出来。一个卖瓷碗的老板正在吆喝:"新碗便宜,三文两个。"陈枝看了一眼那碗——常人陶器,没什么灵气。但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个老板的瓷碗前停。瓷碗摆在木架上,每只都规规矩矩。"小哥要不要一只?"老板看见他停下,热情起来。陈枝摇头。"看看。"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走到镇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赶车的老把式坐在车辕上,正啃一块干饼。老把式看见陈枝,朝他咧嘴一笑——是镇上送货的一个熟脸,平日里和山上不打交道。"小师叔今儿下山。"陈枝点头。"听说昨夜乱坟岗那一段大路死了人。"老把式咬了一口饼,"商队被劫,三个跑出来的,一个死在岗里头。镇衙收了尸——你回去走山东那条小路罢,大路这两日不太平。"陈枝又点了一次头。

他朝山东的方向走。走出镇口的时候,风从东海上吹过来。带了一线咸味。他抬手又按了一下后颈。胎记今早第二次温了——他自己说不清这是被海风吹过来的凉意里浮出来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从早上一路跟着他下山。山东那条路三里之外便要绕过乱坟岗西头。他想了想张老那句"别在乱坟岗多停",又想了想老把式那句"大路死了人",最后还是把竹篮重新挎稳——继续朝山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