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道 第 12 章

夜战官道

第 12 章 · 2744 字

那脚步声压过来——三个人。

陈枝压低身子——靠在松树后头——朝官道那一段望出去。

官道上——三个人走得很轻。打头那位三十出头——穿一身青色弟子袍——不是清虚宗那种浅蓝——也不是残砥宗那种青——是中域偏南某一支宗门的颜色——陈枝认得——是"双桐宗"的外门颜色。但双桐宗外门弟子——按例不会半夜走官道。

第二位——三十多——也是双桐宗外门。

第三位——压在最后——三十五左右——穿一身灰布——不是修真界的弟子袍——是赶尸人的那一种灰。

陈枝心口一动。

他十二年里头见过两位赶尸人。一位是镇东那位"杜"姓前辈——昨日殁了。另一位是十一日前下山的时候那位斜疤说过的"杜的同门"——但那位是路过。

这一位——压在两位双桐宗外门弟子身后——是被两位押着走的。

陈枝看出来了——这位赶尸人——是被双桐宗外门——抓住——朝某一段——押过去。

他后颈那块胎记——这一刻——又烫了一下。

不是被那两位双桐宗外门弟子的目光"压"住的。

是被那位赶尸人——招住的。

像——同一支。

陈枝心里头压上来一份"亲"。

那一份"亲"——和他七日前在山门外——见到斜疤五人——那一份——同一种。

赶尸人——也是——逆食一脉。

"逆食"和"赶尸"——表面上是两支——按"逆食一脉四百年录"册子里头那一段口径——

——赶尸人——是"逆食一脉"里头——四百年前那一刀切下来之后——化整为零——藏在民间的——本支后人——一线。

陈枝那一刻——下了决心。

他左手按住木剑剑柄——右手按了一下胸口那一卷经文。

经文——一线——震。

那一线震——和他这十一日里头任何一次"读"——不一样——是经文自己——朝他——压上来一线。

像——经文也认得这位赶尸人——压住——朝陈枝——递一份"接住"。

陈枝抬脚——从松树后头走出来。

松林边缘——官道那一段——三十丈外。

打头那位双桐宗外门弟子——一个金丹一阶——眼神锐——他抬眼——朝松林这一段——望了一刻——一线极淡的剑气——朝陈枝压过来。

陈枝把那一线压住。

他没出剑。

他抬手——朝那位双桐宗外门弟子——抱了一拳。

"——师兄。"他说,"——晚辈陈枝。残砥宗外门。"

那位金丹一阶眯眼。

"——残砥宗。"他重复。

"——是。"

"——师弟一个人——夜里在松林里头——做什么。"

"——晚辈下山——朝南。"陈枝说,"——夜路怕冷——在松林里头压一段——天亮再走。"

那位金丹一阶望着他——望了三息。

"——师弟那一根手指。"他说。

陈枝心口一冷。

他刚才抱拳——左手食指那一线黑——压在右手手背上——露了一线。

他没装。

"——师兄——"他说,"——晚辈这一线黑——是这十一日里头——咳血——压在指甲里头的。"

那位金丹一阶眯了一线眼。

"——师弟咳血——按例——是修为出岔。"他说,"——师弟筑基几阶。"

"——筑基四阶。"

"——按例——筑基四阶咳血——只有一种。"

"——师兄请讲。"

那位金丹一阶笑了一下。

"——'逆食'。"他说。

陈枝那一刻没说话。

那位金丹一阶身后——第二位双桐宗外门——抬手——按住腰间那柄长剑。

第三位——那位赶尸人——这一刻——抬眼——望了陈枝一眼。

那一眼里——压上来——一份——和昨日斜疤那一支——同一种——的——"接住"。

陈枝抬眼。

他朝那位金丹一阶抬手——这一次——不是抱拳——是出剑。

那柄旧木剑——一线——朝那位金丹一阶——直直透过去。

剑路里头那一份"绕"——比七日前演武场上头——明三线——比山门外那一战——又明一线。

那位金丹一阶左手食指——一弹。

陈枝那柄木剑——这一次——没断。

剑尖那一寸——绕过那位金丹一阶那一弹的位置——压在他左肩窝那一寸皮肤上。

那位金丹一阶低头——望了一眼那一寸压在自己肩窝上的木剑尖。

"——师弟。"他说,"——你这一剑——"

"——是邪修的。"陈枝替他说完,"——准确说——是道祖时代——被切掉的那一支——的——剑路。"

那位金丹一阶抬眼。

那一双眼里头——这一刻——是十二年里——陈枝头一次——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看见的——那种——

——被自己当年亲手切下去的——一份——四百年里头——一直压在心底——这一刻被人重新——压上来——的——惧。

那位金丹一阶——身后第二位双桐宗外门——抬手——一柄长剑——出鞘——朝陈枝胸口——直直透过来。

陈枝来不及挡。

他后颈那块胎记——猛地烫了一下。

胸口那一卷经文——震了半线。

那位第二位双桐宗外门弟子的剑——在他胸口三寸——压住——动不动。

不是陈枝挡的。

是那位赶尸人——抬手——一线极淡的灰雾——从赶尸人指尖压出来——绕过陈枝胸口——压住那柄长剑。

那柄长剑——一线——动不了。

那位金丹一阶——脸色一变。

"——你!"

那位赶尸人开口——声音很轻。

"——师兄。"他朝那位金丹一阶——这是他这一夜里头第一次开口,"——师兄这一刀——朝逆食祖出——按修真界主流九大宗规矩——是开战。"

那位金丹一阶眼神——压上来一线惧。

"——逆食——逆食祖——"

"——是。"赶尸人朝陈枝抬手——朝陈枝抱了一拳,"——逆食祖。"

陈枝把木剑——一线——压住。

那位金丹一阶身后第二位——剑还压在陈枝胸口三寸——动不动。

"——师兄。"赶尸人朝那位金丹一阶又一句,"——你两位——今夜走。"

"——朝双桐宗——回。"

"——把今夜这一段——按例——记在双桐宗外门讲师叔的——'记忘录'里头——记一份——'本夜——东境官道——逆食祖现身——按例——记忘'。"

"——'记忘'——按例——三日内——写完——压回双桐宗外门讲师叔——压住。"

"——师兄——若不写——按例——本夜这一份——会从——双桐宗——朝——清虚宗——透过去。"

"——透过去——双桐宗外门讲师叔——按例——殁。"

那位金丹一阶——朝赶尸人——望了三息。

"——你这一份'记忘'——压得住吗。"

"——压得住。"赶尸人说,"——我这一支——四百年里头——压'记忘'——压了一万次。"

那位金丹一阶——望了赶尸人——又望了三息。

"——好。"他说。

他朝身后那位第二位——抬手——压一线。

第二位双桐宗外门——一抬手——长剑收鞘。

剑收回去——压在陈枝胸口三寸的那一线寒光——退了。

那位金丹一阶朝陈枝——朝赶尸人——朝那位第二位——一并抱拳。

"——本夜——按例——记忘。"他说。

转身——朝南——下官道——朝双桐宗那一段——走。

第二位双桐宗外门——朝那位金丹一阶身后——跟上——也走了。

两个人——不到三息——压在松林夜色里头——一线——消失。


陈枝那一刻——把那柄旧木剑——慢慢——压回腰间。

他朝赶尸人——抱拳——抱得很深。

"——前辈。"他说。

赶尸人摇头。

"——逆食祖——别叫前辈。"他说,"——我姓杜。"

"——杜——"

"——杜青。"赶尸人说,"——昨日殁的那一位——杜青松——是我堂兄。"

陈枝心口又一动。

那位殁了的赶尸人前辈——姓杜——名青松。

这一位——杜青——是堂弟。

"——杜师兄。"陈枝抱拳。

"——逆食祖。"杜青摇头,"——别叫师兄。我是赶尸人——按修真界规矩——我们这一支——不入师徒辈分。"

"——你叫我——杜叔——就够了。"

陈枝怔住。

杜叔——比父亲低一辈——但比师兄高一辈。

——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一份"叔"——是怎么定的。

但他这一刻——心里头压上来一份——

——这一位——是——他下山以来——头一个——他能信的——人。

"——杜叔。"陈枝抱拳。

"——逆食祖。"杜青抬眼,"——你今夜——朝南——继续走。三十里外——有一座旧塔。"

"——旧塔——"

"——你父亲临终——压在那一座塔的塔基底下——一段东西。"

"——这一段东西——你父亲十二年前殁前——亲手——压下去的。"

"——压下去之后——压住——一份——印。"

"——这一份印——压在塔基底下——压了十二年——还在。"

"——你今夜过去——按住那一份印——压进你后颈那一块。"

"——压进去之后——你气海——能再涨一线——一线——筑基五阶。"

陈枝心口又一跳。

筑基五阶——是他这一段下山三个月里头——按师尊嘱咐——下个月才该读第二诀——读第二诀才能涨到的境界。

但今夜——他若按杜青这一句——朝那一座旧塔——按住父亲那一份印——直接——免读第二诀——就能涨到筑基五阶。

——免一岁——损寿。

——免一线——损经文那一份"凡读此经者三月内必死天劫"的——一线。

陈枝望着杜青。

"——杜叔。"他说,"——这一份——晚辈拜谢。"

"——逆食祖——别拜。"杜青摇头,"——这一份——是你父亲——临终——亲手——给你压下去的。"

"——我只是——压住这十二年——把它——保到——今天——交给你。"

"——是你父亲——压的。"

陈枝望着他。

杜青那一双眼里头——和昨日那位殁了的赶尸人前辈——同一种——压了十二年的——东西——这一刻——卸了。

陈枝朝杜青——又抱拳——抱得更深。

"——杜叔。"他说,"——晚辈——朝南三十里——找那一座塔。"

杜青点头。

"——逆食祖——"他说,"——我这一夜——还有一段路要走。"

"——杜叔朝哪里。"

"——朝北。"杜青说,"——朝残砥宗。"

"——朝师尊那里。"

"——是。"杜青点头,"——你师尊——这十二年里头——和我堂兄——按例——一份'压住'——是一对。今夜——我堂兄殁了——我朝你师尊那一边——递一份——堂兄临终前没写完的——'记忘录'。"

"——记忘录——"

"——你师尊——这十二年里头——压住的——不止你一人。"

"——还压住了——'记忘'——这一份。"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杜叔——"

"——逆食祖——三个月后——你回残砥宗——见师尊——再问。"

"——今夜——朝南——走。"

陈枝抱拳。

"——是。"

杜青转身——朝北——朝官道那一段——压上一份——和今夜来时——同一种——轻——的——脚步声。

不到三息——杜青那一身灰布——也压在松林夜色里头——一线——消失。

陈枝站在官道边——夜风——压着松针。

他抬眼——朝南——望了一刻。

那一座塔——在三十里外。

他抬脚——朝南——走。

那柄旧木剑——挎在腰间。

胸口那一卷血色经文——压在心口。

那一份"逆食一脉四百年录"——压在经文身侧。

那一段半旧的草绳——压在另一边——靠左肩那一块。

后颈那块胎记——压在颈后——这一刻——又烫了一线。

但比这一刻之前任何一刻——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