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陈枝走到山下三十里。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他这一段山路——挑的是残砥宗祖师二百年前开出来的那一条南向小道——不在主流商路上——也不在清虚宗外门那几条惯走的路上。但小道走到三十里——就接到一段宽出来的官道。陈枝在官道上走了五里——天就黑了下来。

他朝官道边上一段松林里头钻进去。

松林深处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大约能躺下一个人。陈枝把那柄旧木剑搁在石头边——把怀里那三样东西——血色经文、四百年录、那一段没编完的草绳——一一取出来——压在青石上。

最后一样——他抬手——按了一下后颈那块胎记。

胎记今天没烫。

但他知道——胎记压在颈后——和经文压在身前——和草绳压在左肩——和册子压在身侧——四样东西——这一刻——是他全部。

他十二年里头——身上压过的东西——都是残砥宗给他的。师尊给的旧木剑——师姐给的灵晶——大师兄给的那一份月度的练剑笔——王锦给的那一柄替换木剑。这些东西——下山之前——陈枝都留在了山门里头。

他下山——只带——这四样。

他坐到青石上——把"逆食一脉四百年录"那一份册子——拈到手里。

天黑透了。

他左手扣指——一线极淡的灵气——压在指尖——亮起一线极淡的微光——够照一行字。

册子翻到第一页。

"——逆食一脉——四百年录——开篇——"

下头一行小字——

"——录于陈氏第三十六支——掌灯人——陈梧——临殁前——"

陈枝心口一动。

陈梧——那是斜疤的父亲。十二年前在乱坟岗见过师尊那一面——回来咳了三日血——殁的——那一位。

陈梧——临殁前录这一份。

陈枝继续读。

"——四百年前——道祖时代——切道那一刀——切下去的不是一支——是七支。这七支——按当时修真界主流九大宗的命名——分别为'反、合、源、逆、食、未、归'七支。"

"——七支里头——'逆食'两支——四百年前一并被切。一并被切之后——这两支并成一支——按当时主流的口径——叫'逆食派'。再往后两百年——主流口径里头——逆食派又被并入'邪修'这一总名。"

"——但'逆食'这两支——和邪修这一总名——按本支自家的口径——不是一回事。"

"——'逆食'这两支——本来是道祖时代——双修体系'返、合、源'三境里头——'返'境的——本支。"

"——'返'境——能逆食邪气反哺正修——'返'境最深的一线——能反哺到——把邪气化成本身的灵气——干净——一线杂质都没有。"

"——这一线最深的——道祖时代里头——叫'返本'。"

"——'返本'最深那一线——叫'逆食祖'。"

陈枝把这一段读完。

他闭眼——压住心口那一线热——然后睁眼——继续读。

"——'逆食祖'——四百年前那一刀切下去之前——道祖时代——一共出过——七位。"

陈枝那一刻心口一跳。

七位——

"——这七位的姓——按时序——分别是——陈、陈、陈、周、陈、裴、陈。"

陈枝把这一行字——读了三遍。

七位"逆食祖"——五位姓陈——一位姓周——一位姓裴。

——周。

——裴。

清虚宗内门那一位姓裴的——三个月后来残砥宗。

师尊周泠然——道祖时代第七位的转世。

陈枝心口又跳一次。

他抬眼——望松林外头——那一段官道——夜风——压着松针的影子。

他重新看册子。

"——这七位'逆食祖'里头——第四位姓周。"

"——第六位姓裴。"

"——这两位——一周一裴——道祖时代里头——是同一日——立成'逆食祖'的——一对。"

"——周师立成那一日——朝裴师抱拳——一句——'裴师——逆食一脉——你我两人——往后四百年——压在——'"

"——'——压在天地之间——'"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册子翻一页。

"——但裴师那一日——立成'逆食祖'之后——按例——半年——朝周师——动手。"

"——动手——是因为——裴师那一支——和周师那一支——本来——不是同一系。"

"——周师那一支——是'逆食一脉'里头——'返本'——主修一系。"

"——裴师那一支——是'逆食一脉'里头——'返本'——分修一系。"

"——四百年前那一刀切下去——切下去这一支——是裴师那一支主导切的。"

"——裴师那一支当时——按例朝主流九大宗——递了一份——'切道求归正书'。"

"——递了之后——四百年里头——清虚宗内门——一直压着——这一支——做暗子。"

"——'暗子'——按例叫——'清剿派'。"

陈枝把这一段读完——心口又是一跳。

清剿派——这一份——师姐前几日陪他读"守"那一卷的时候——讲过。

但师姐讲的版本里——清剿派是清虚宗当时一位掌门"裴远"压下来的——四百年里——一代一代——压在清虚宗内门里头。

册子里头这一份——比师姐那一份——往前推一线。

清剿派——四百年前——本来——也是"逆食一脉"。

是"逆食一脉"自家——切了——自家。

陈枝心口压上来一份冷。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道祖时代——逆食祖共七位——其中一位——周——氏——"

"——这一位——四百年里头——一直没死。"

"——这一位——这一刻——压在东境某座边宗——一座主峰底下——一段地里头。"

陈枝那一刻——指尖一抖——指尖那一线极淡的微光——闪了一下——差一点灭。

他后颈那块胎记——又烫了一下。

——道祖时代第四位逆食祖——周氏——四百年里头一直没死——这一刻压在东境某座边宗主峰底下一段地里头。

——东境某座边宗——主峰底下——一段地里头——压着一位四百年里头一直没死的——

——残砥真人。

——残砥宗祖师。

——残砥真人——姓——周。

陈枝把册子合上。

他坐在青石上——夜风压着松针——压了很久。

师尊周泠然——这一位——不是道祖时代第四位的转世。

——师尊——是——残砥真人——这位——的——徒弟。

——残砥真人——才——是——道祖时代第四位逆食祖——周氏——本人。

——这一位——四百年里头——一直没死——压在残砥宗主峰底下——压住了——后头——一并——的——一切。

——压住了——师尊。

——压住了——师姐。

——压住了——萧引。

——压住了——王锦。

——压住了——陈枝十二年。

陈枝那一刻——把这一切——一线一线——压稳。

他抬眼——朝东边——朝残砥宗那一段——朝主峰底下——一段地里头——磕了一个头。

第一个。

"——残砥真人。"他说，"——晚辈——拜过。"

"——晚辈——下山。"

"——三个月后——晚辈回——见前辈一面——和那一位姓裴的——一并——出剑。"

夜风压着松针——压了很久。

陈枝磕完——把册子重新揣进怀里。

胸口那一卷血色经文——压在册子身侧——这一刻——比下山之前——又稳一线。

他没再读经文。

他闭眼——靠在松树底下那块青石上——压住一夜——压稳。

气海里头那一线灵气——化得很干净。

筑基四阶顶——朝筑基五阶——一线——慢慢——通——上去。

但还没通——他没去强通。

师尊昨日交代过——经文第二诀——一个月后才读。

他这一夜——只是压稳。

夜过到子时——他睁眼。

松林外头——官道那一段——压上来——一线——极淡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商旅。

脚步——很轻——一线——绕过松林边缘——朝陈枝这一段——压过来。

陈枝把那柄旧木剑——拈起。

他这十一日里头——第一次——一个人——遇到——清虚宗派的——夜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