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道 第 17 章

那一夜的第二个人

第 17 章 · 2743 字

陈枝在洞里头压了一夜。

那一段画面——他闭眼三次又睁眼三次。每一次闭眼——画面都自己浮上来——和第一次看见的——一字不差。

父亲望着师尊。师尊年轻,二十多,一柄长剑出鞘三寸。师尊朝父亲抬手,一线极淡的剑气压上父亲胸口。师尊后面,阴影里站着第二个人,三十多,青色弟子袍。那位抬手朝父亲压一线。父亲朝师尊抱拳一句"师弟拜托"。师尊一剑,父亲殁。父亲殁前朝阴影里那位望了一眼。

陈枝把这一段画面,每一次闭眼时都按住,看一遍,再松开。

第三次松开的时候,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那一夜——父亲那一刀——按例是父亲自己求师尊下的。这一份在塔基底下那段血字里头已经写过。

但那一份血字里头父亲没写——

——师尊那一刀,是父亲求的,但父亲求那一刀的真正原因——是阴影里那位。

——阴影里那位朝父亲压一线,逼父亲必须死。师尊出那一刀,是替父亲挡阴影里那位,把父亲那一份命数,由师尊一刀收住,压在师尊自己身上。

——所以师尊这十二年才"只剩半条命"。

——师尊这十二年压住的不是陈枝一个人。是父亲那一份命数——因阴影里那位——而压上来的——一份"必死"。

陈枝那一刻又把这一份压稳。

他想清楚了——但他还是不知道——

——阴影里那位是谁。

——父亲临终录在经文末尾那一行只写"那一位是为父的师弟"。

——父亲一辈子只有一位师弟——按陈枝十六年里头听师姐沈枝讲过一段家世——那一位姓陈,名是父亲临终前压住没说的。

陈枝把这一份压住。

他抬眼朝洞口那块石望了一刻。石外天已经亮了。是下山第十七日。

按他算下来——三个月期满还有七十三日。

陈枝起身,把那块石按倒,洞口光线压进来。

他出洞,朝南继续走。


那一日午时,他走到一座小镇外头。

镇子比五日前杜师姐那座还小——十几户人家,一条街。陈枝路过镇口的时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口一沉。

陈枝蹲下身,按了一下街石。街石上压着一线——很淡——但他这十七日里头熟透了——的——杀气。

清剿派那一种"切"。

但这一线杀气——比前几次任何一次都淡——像是——已经退过——半个时辰。

来过——已经走了。

陈枝起身,朝街尽那一段慢慢走。

走到第七户。第七户的木门半开着。陈枝推门进去。

院子里——三具尸体。

一位老头——大约六十——倒在堂屋门槛外。一位妇人,大约五十,倒在井边。一个孩子,五六岁,倒在屋角。

三具尸体——胸口都有一个圆圆的洞。洞和洞——按修真界规矩——是化神级别——一指点出来的。

陈枝走过去,蹲下,按了一下那个孩子的手腕。

孩子的手已经冷了。

陈枝抬眼朝院里望了一周。屋角灶上——一锅米粥还在冒一线极淡的热气——还没凉透。

——不到一个时辰前的事。

陈枝心口又一沉。

他起身,走出那户人家。其余的家——他一户一户推门——一户一户——都是同一种。

整座小镇——三十一口人——全死了。

杀法都是一样——胸口一个圆圆的洞——一指——压死。

死法干净,不留多余。

——是清剿派那一支专做的"清扫"。

陈枝走到镇尾那一段——蹲下,按住街石上一线杀气。

他闭眼——压住三息——按那一卷经文里头第二诀的"反流"——把那一线杀气朝自己气海里压一线——倒推——朝清剿派那位刚走过的——一线一线——回溯。

那一线杀气——朝南——朝邪修界北缘那一段——一线——压过去。

陈枝睁眼。

那一位——朝南走了。

陈枝抬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玉佩这一刻是凉的。

——这一座镇子被屠——和他没直接关系。

——但和他下山那一份"逆食祖现身"的传讯——按时间算——是同一个晚上发出去的。

——清剿派那一位姓裴的——下了一份命令——朝南——把"逆食一脉"压在民间所有暗子据点——一并清扫。

——这座镇子是杜师姐那一支赶尸人五十年前压住的——其中一处。

——杜师姐那一座小镇——按例——也已经——被——

陈枝心口一冷。

他朝北——朝五日前杜师姐那一座小镇——望了一刻。

——他无能。

——他这一刻朝杜师姐那一段折回去——按这一段杀气压来的速度——他到那一段——杜师姐已经殁了三日。

陈枝那一刻把这一线压住。

他在镇尾那一段街上——朝那位殁了的孩子那一户院子——磕了一个头。

第一个——拜那一户三口。

第二个——拜整座镇三十一口。

第三个——拜——五日前那座茶棚——朝南——朝杜师姐那一段——拜——一份——他这一刻——还押在路上的——殁。

陈枝磕完——抬眼——继续朝南——走。

那柄旧木剑——挎在腰间。

胸口那一卷血色经文——压在心口。

那一段半旧的玉佩——压在经文身侧。

那一段半旧的草绳——压在另一边——靠左肩那一块。

那一份"逆食一脉四百年录"——压在最末一处。

——这一刻——陈枝身上——压住的东西——比下山那一日——多了——一份——

——他这一辈子——头一次——见到的——一座——被屠的——镇子。


朝南又走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片低山。山间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浅——河水里头压着一线——和那一座被屠的小镇——同一种——的——杀气。

陈枝沿着河朝南走——走了三里——河水里那一线杀气——一线一线——浓——一线一线——朝某一段——压。

走到河尽那一段——一座废塔。

废塔——比七日前父亲那一座旧塔——更老一线。塔身已经塌完了——只剩一段塔基。塔基外头——压着——五具尸体。

——五具——清剿派——的——尸体。

陈枝心口一动。

那五具尸体——脸朝下倒着——胸口都有一个圆圆的洞。洞和洞——按陈枝这十二年的眼力——是——化神大圆满——一线剑气——透穿。

——清剿派一边——走——一边——杀——一边——按例——也被——某一位——杀。

——某一位——化神大圆满——压在——清剿派——身后——一线——朝清剿派——清扫。

陈枝走到第一具尸体面前——蹲下——朝那位的脸——按了一下。

那位三十多——穿一身浅蓝弟子袍——清虚宗外门。但袍子上没绣银线——是普通外门弟子——但按他这几日清剿派的人脸看下来——是清剿派那一支的——下层——杀手。

陈枝把那位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位的胸口。

那一道剑气透过来的痕——干净——一线——压成——一个圆。

陈枝那一刻——心口又跳一下。

——这一道剑气的痕——和七日前那位姓秦的金丹大圆满——朝陈枝抱拳那一份"我来求一线按例不殁的出路"——同一种——气。

不是同一个人——但同一支——同一脉——

——五个清剿派被杀——刀法是——和秦姓那一位——同一支——同一脉——的——

——清虚宗外门——传讯一脉——上一线——准内门——的——剑路。

——但杀这五个的——按伤口——是化神大圆满——比秦姓那一位金丹大圆满——上三阶——的——

——这一位——

——是——

——清虚宗内门——里头——和秦姓那一位——同一支——同一脉——的——

——传讯派——的——上一辈——的——

——某一位——化神大圆满。

陈枝心口压上来一份——

——清虚宗内门里头——除了清剿派——还有——另一支。

——另一支——四百年里头——压在清剿派身边——一线——也在压清剿派。

——这一支——和秦姓——和邓姓——同一脉。

——这一支——按例——叫"传讯派"。

——传讯派的——上一辈——化神大圆满——这一位——压在阴影里头——朝陈枝身后——压一线——把朝陈枝来"清扫"的清剿派——一边——一线一线——清。

陈枝那一刻——抬眼——朝塔下面那一段——望了一刻。

塔基边——那一段石板上——压着一线——极淡的——印。

那一线印——是——刚才那位化神大圆满——出剑那一刻——按例——一指——压在石板上的——一份——

——签名——的——印。

陈枝走过去——蹲下——按了一下那一线印。

那一线印——压上来——一份——和今日他后颈那块胎记——同一种——的——招。

——是——逆食一脉——的——印。

陈枝心口又一震。

——这位化神大圆满——是——清虚宗内门"传讯派"上一辈——的——一位。

——但——这一位——本身——也是——逆食一脉——的——一位。

——这位——压在清虚宗内门——四百年——压在传讯派——压住——清剿派——一线——朝陈枝身后——一边——一线一线——清。

——这一位——是——逆食一脉——压在清虚宗内门——四百年——的——一份——暗子。

陈枝把那一线印——按了三息——压稳——抬手。

抬眼——朝南——朝那位化神大圆满走的方向——望了一刻。

那位走得很快。陈枝这一刻追——按筑基七阶的速度——追不上化神大圆满。

但陈枝心里头——那一份——下山十七日——头一次——压上来——一份——

——他不是——一个人——朝南。

——他身后——身周——按例——压着——

——四百年里头——一线——一线——朝他——压上来的——

——一份——他还看不全的——支援。

陈枝那一刻——朝那位走的方向——抱了一拳——抱得很深。

"——前辈。"他说,"——晚辈陈枝——拜过。"

夜风——这一刻——又压上来一线。

风从塔基上头——一线——压过——朝陈枝身上——压一线。

陈枝——后颈那块胎记——一线——烫。

胸口那一卷经文——震了半线。

那一段半旧的玉佩——压在经文身侧——这一刻——温——一线——亮。

陈枝抬脚。

朝南——继续走。

他知道——再朝南五里——是邪修界北缘——那一段山。

——他不能进邪修界。

——但——按今日这一段被屠的镇子 + 这一座废塔下五具清剿派尸体——压上来——他知道——

——他得在邪修界北缘那一段——压住——一段。

——压住——三个月期满之前——把那一段——朝身边——一线一线——招上来——的——支援——压住——

——再——朝北——回残砥宗。

——回那一日——和师尊——师姐——萧引——王锦——一并——朝那一位姓裴的——出剑。

陈枝抬脚——继续——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