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一剑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陈枝挎着那柄旧木剑,沿着主峰背后那条石阶走到后山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块圆形空地。地是平整的青石——百年踩出来的。四角立四根石柱,柱上挂四盏旧灯笼。灯笼这会儿还亮着——昨夜没熄。
师兄王锦已经在场上。
王锦穿一身洗旧的蓝袍,腰间挂一柄长剑。他三十二岁,金丹后期,是残砥宗第二把武力。陈枝十二年里头每天清早都能听见他在演武场练剑的声音——但十二年里头——王锦从来没和陈枝对过一招。
今天是第一次。
王锦看见陈枝来,朝他点头。
"师弟。"
"师兄。"陈枝抱拳。
"师尊昨夜跟我交代了一半。"王锦说,"另一半师尊说让你自己告诉我。今天我先不问。先打。"
"是。"
王锦把腰间长剑拔出三寸,又压了回去。
"我用木剑。"他说,"和你一样。"
王锦从场边架子上取一柄旧木剑。剑身比陈枝那柄长一寸。
陈枝心里头算了一下。
金丹后期对筑基一阶——压三十里一指都用不上全力。王锦换木剑——是给他面子——也是怕真伤了他。
"师弟,"王锦走到场中央,"你出招。"
"师兄请。"陈枝抱拳。
"我让你三招。"
"师兄请。"
王锦把木剑横在胸前。
陈枝吸一口气。
他把那柄旧木剑提起来,按残砥宗祖师定下的"流水九式"——第一式"开"——朝王锦肩头削过去。
这一剑出得很慢——他知道自己快不过王锦。但残砥宗这套剑法的窍门是"绵"——绵里头藏一线变。师尊教他这一套教了十二年。
剑出了一半。
王锦没动。
剑离王锦肩头还有半尺。
王锦左手食指轻轻一弹——
啪。
陈枝那柄旧木剑——直接断成两截。
陈枝愣了一下。
"师兄——"
"这是第一招。"王锦说,"师弟,你这一套'流水九式'——是给筑基一阶弟子练心性用的。在金丹面前——一弹就断。"
陈枝望着自己手里头那半截木剑。
王锦走到场边,从架子上又取一柄给他。
"换一柄。"王锦说,"师弟,今天我让你三招——不是让你按祖师那一套出。"
"师兄是说——"
"师尊昨夜让我教你的不是剑法。"王锦说,"是怎么活过三个月。"
王锦把新木剑递到陈枝手里。
"师弟,"他说,"现在我重来。出你心里头第一念想出的一剑。"
陈枝接过木剑。
他想了一刻。
师尊昨夜让他读那一卷经文——但他没读。他把经文压在了枕头底下。
但今早卯时——他从被窝里头爬起来的时候——他后颈那块胎记——隐隐有一线烫。
那一线烫——像是从枕头底下的经文里头——透过被褥——透过他的衣领——一直透进他后颈那一块。
他这会儿握着木剑——那一线烫还在。
陈枝吸一口气。
他没有按"流水九式"。
他朝王锦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但身位换得很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走。
王锦的眉头微微一皱。
陈枝又走了一步——身位再换。
第三步——他剑出。
这一剑出得很短——只一尺。剑路也很怪——不像残砥宗祖师那一套——绵里藏变——是另一种——直里头藏绕。
王锦左手食指又是一弹。
啪——
啪了空。
陈枝那柄木剑——绕过了王锦那一弹的位置——剑尖压在王锦左肩窝那一寸皮肤上。
演武场上一片静。
王锦没动。
王锦慢慢低头,看着压在自己肩窝上的那一寸木剑尖。
他抬头。
"——师弟。"他说,"刚才这一剑——你怎么出的。"
"晚辈不知道。"陈枝实话实说。
王锦盯着他看了三息。
"师弟,"王锦说,"你这一剑——不是残砥宗的。"
陈枝把木剑收回来。
"也不是清虚宗的。"王锦说,"也不是东境任何一支的。"
"师兄——"
"是邪修的。"王锦说,"准确说——是道祖时代——被切掉的那一支——的——剑路。"
陈枝心口又跳一下。
王锦慢慢抬手——按上自己肩窝那一寸——那一寸已经青了。
"师弟,"王锦说,"你这一剑——金丹后期没挡住。"
陈枝没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说什么来着。"
那是大师兄萧引的声音。
萧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演武场边那一棵半旧的松树下。他三十八岁,化神后期。一身半旧的青袍——和师尊那一身像同一个铺子裁的。腰间挂一柄长剑——剑鞘上刻一个"萧"字。
陈枝抱拳。
"大师兄。"
"师弟。"萧引点头,"我等你这一剑——等了十二年。"
"晚辈——"
"你父亲临终一句。"萧引说,"——'我儿十六岁那年起——出第一剑那一刻——萧引你来看'。"
萧引从松树底下走出来。
"今天,"他说,"我来了。"
王锦退到场边。
萧引走到陈枝面前三步。
"师弟,"他说,"刚才那一剑——你出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
"绕。"
"哪一半错。"
"快不够。"萧引摇头,"师弟,你这一剑要是再快半息——王锦的肩窝就不是青的——是穿的。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来——你的剑要是只快到金丹后期肩窝青——化神长老抬手就能让你死。"
陈枝点头。
"师弟,"萧引说,"现在我让你出一剑——朝我。"
"大师兄——"
"出。"
陈枝抬手。
他这一剑出得比刚才快一线——身位换法和刚才一样——剑路也是直里藏绕——但快一线。
剑出了一半。
萧引没动。
萧引右手食指——很轻地——朝那一柄木剑——抬了一下。
陈枝那柄木剑——
碎了。
不是断。是碎。从剑尖到剑柄——化成一段木屑——洒在演武场的青石上。
陈枝整个人——被一线极淡的剑气一压——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咳了一口。
咳出一线血。
萧引收手。
"师弟,"他说,"这就是化神后期。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比我还高一线。"
陈枝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胸口那一线烫——又烫了一下。
那一卷血色经文——压在他枕头底下——透过这三里地——又烫了一次。
陈枝这一刻——后颈那块胎记——也烫了。
他那一口血——咽下去。
"大师兄。"陈枝抬眼,"晚辈再来。"
萧引看着他。
萧引那一双眼里头——也有一份"疼"——但比师尊那一份——更冷一线。
"再来。"萧引说,"今早——你倒下三次为止。"
陈枝抱拳。
王锦从场边把剑架上最后一柄旧木剑递过来。
"师弟,"王锦说,"再倒下两次。"
陈枝接过木剑。
他朝萧引走了一步。
身位换得比刚才——又怪一线。
那一线"怪"——是他后颈那块胎记昨夜烫了一夜——在他骨子里头压出来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步——他凭什么这么走。
但他这一步——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