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道 第 3 章

演武场上一剑

第 3 章 · 1848 字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陈枝挎着那柄旧木剑,沿着主峰背后那条石阶走到后山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块圆形空地。地是平整的青石——百年踩出来的。四角立四根石柱,柱上挂四盏旧灯笼。灯笼这会儿还亮着——昨夜没熄。

师兄王锦已经在场上。

王锦穿一身洗旧的蓝袍,腰间挂一柄长剑。他三十二岁,金丹后期,是残砥宗第二把武力。陈枝十二年里头每天清早都能听见他在演武场练剑的声音——但十二年里头——王锦从来没和陈枝对过一招。

今天是第一次。

王锦看见陈枝来,朝他点头。

"师弟。"

"师兄。"陈枝抱拳。

"师尊昨夜跟我交代了一半。"王锦说,"另一半师尊说让你自己告诉我。今天我先不问。先打。"

"是。"

王锦把腰间长剑拔出三寸,又压了回去。

"我用木剑。"他说,"和你一样。"

王锦从场边架子上取一柄旧木剑。剑身比陈枝那柄长一寸。

陈枝心里头算了一下。

金丹后期对筑基一阶——压三十里一指都用不上全力。王锦换木剑——是给他面子——也是怕真伤了他。

"师弟,"王锦走到场中央,"你出招。"

"师兄请。"陈枝抱拳。

"我让你三招。"

"师兄请。"

王锦把木剑横在胸前。

陈枝吸一口气。

他把那柄旧木剑提起来,按残砥宗祖师定下的"流水九式"——第一式"开"——朝王锦肩头削过去。

这一剑出得很慢——他知道自己快不过王锦。但残砥宗这套剑法的窍门是"绵"——绵里头藏一线变。师尊教他这一套教了十二年。

剑出了一半。

王锦没动。

剑离王锦肩头还有半尺。

王锦左手食指轻轻一弹——

啪。

陈枝那柄旧木剑——直接断成两截。

陈枝愣了一下。

"师兄——"

"这是第一招。"王锦说,"师弟,你这一套'流水九式'——是给筑基一阶弟子练心性用的。在金丹面前——一弹就断。"

陈枝望着自己手里头那半截木剑。

王锦走到场边,从架子上又取一柄给他。

"换一柄。"王锦说,"师弟,今天我让你三招——不是让你按祖师那一套出。"

"师兄是说——"

"师尊昨夜让我教你的不是剑法。"王锦说,"是怎么活过三个月。"

王锦把新木剑递到陈枝手里。

"师弟,"他说,"现在我重来。出你心里头第一念想出的一剑。"

陈枝接过木剑。

他想了一刻。

师尊昨夜让他读那一卷经文——但他没读。他把经文压在了枕头底下。

但今早卯时——他从被窝里头爬起来的时候——他后颈那块胎记——隐隐有一线烫。

那一线烫——像是从枕头底下的经文里头——透过被褥——透过他的衣领——一直透进他后颈那一块。

他这会儿握着木剑——那一线烫还在。

陈枝吸一口气。

他没有按"流水九式"。

他朝王锦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但身位换得很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走。

王锦的眉头微微一皱。

陈枝又走了一步——身位再换。

第三步——他剑出。

这一剑出得很短——只一尺。剑路也很怪——不像残砥宗祖师那一套——绵里藏变——是另一种——直里头藏绕。

王锦左手食指又是一弹。

啪——

啪了空。

陈枝那柄木剑——绕过了王锦那一弹的位置——剑尖压在王锦左肩窝那一寸皮肤上。

演武场上一片静。

王锦没动。

王锦慢慢低头,看着压在自己肩窝上的那一寸木剑尖。

他抬头。

"——师弟。"他说,"刚才这一剑——你怎么出的。"

"晚辈不知道。"陈枝实话实说。

王锦盯着他看了三息。

"师弟,"王锦说,"你这一剑——不是残砥宗的。"

陈枝把木剑收回来。

"也不是清虚宗的。"王锦说,"也不是东境任何一支的。"

"师兄——"

"是邪修的。"王锦说,"准确说——是道祖时代——被切掉的那一支——的——剑路。"

陈枝心口又跳一下。

王锦慢慢抬手——按上自己肩窝那一寸——那一寸已经青了。

"师弟,"王锦说,"你这一剑——金丹后期没挡住。"

陈枝没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说什么来着。"

那是大师兄萧引的声音。

萧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演武场边那一棵半旧的松树下。他三十八岁,化神后期。一身半旧的青袍——和师尊那一身像同一个铺子裁的。腰间挂一柄长剑——剑鞘上刻一个"萧"字。

陈枝抱拳。

"大师兄。"

"师弟。"萧引点头,"我等你这一剑——等了十二年。"

"晚辈——"

"你父亲临终一句。"萧引说,"——'我儿十六岁那年起——出第一剑那一刻——萧引你来看'。"

萧引从松树底下走出来。

"今天,"他说,"我来了。"

王锦退到场边。

萧引走到陈枝面前三步。

"师弟,"他说,"刚才那一剑——你出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

"绕。"

"哪一半错。"

"快不够。"萧引摇头,"师弟,你这一剑要是再快半息——王锦的肩窝就不是青的——是穿的。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来——你的剑要是只快到金丹后期肩窝青——化神长老抬手就能让你死。"

陈枝点头。

"师弟,"萧引说,"现在我让你出一剑——朝我。"

"大师兄——"

"出。"

陈枝抬手。

他这一剑出得比刚才快一线——身位换法和刚才一样——剑路也是直里藏绕——但快一线。

剑出了一半。

萧引没动。

萧引右手食指——很轻地——朝那一柄木剑——抬了一下。

陈枝那柄木剑——

碎了。

不是断。是碎。从剑尖到剑柄——化成一段木屑——洒在演武场的青石上。

陈枝整个人——被一线极淡的剑气一压——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咳了一口。

咳出一线血。

萧引收手。

"师弟,"他说,"这就是化神后期。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比我还高一线。"

陈枝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胸口那一线烫——又烫了一下。

那一卷血色经文——压在他枕头底下——透过这三里地——又烫了一次。

陈枝这一刻——后颈那块胎记——也烫了。

他那一口血——咽下去。

"大师兄。"陈枝抬眼,"晚辈再来。"

萧引看着他。

萧引那一双眼里头——也有一份"疼"——但比师尊那一份——更冷一线。

"再来。"萧引说,"今早——你倒下三次为止。"

陈枝抱拳。

王锦从场边把剑架上最后一柄旧木剑递过来。

"师弟,"王锦说,"再倒下两次。"

陈枝接过木剑。

他朝萧引走了一步。

身位换得比刚才——又怪一线。

那一线"怪"——是他后颈那块胎记昨夜烫了一夜——在他骨子里头压出来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步——他凭什么这么走。

但他这一步——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