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对脚
第四下从桥下夹层里传出来时,韩望山先退了一步。
他退得很快,却没有踩出声音。许临舟注意到这个细节。真正熟悉旧道的人,在害怕时也会先控制脚步。韩望山不是怕鬼,他怕自己的步频被桥下那东西接住。
许临舟把手从拾震器上移开。
“都别走。”
殷照白原本要靠近木牌,听见这句停住。陈问渠也把脚收回警戒线内。雨水打在旧桥上,桥面没有人走,下面却又响了一下。
第五下。
这次比第四下轻,间隔也短。许临舟听出它在调整。它不是乱敲,而是在试探现场每个人的步频。刚才韩望山后退半步,夹层就把节奏改了。这个系统比他们想的更敏感。
“韩望山。”许临舟说,“你刚才为什么退?”
韩望山没看他。
“别问。”
“我不问原因,它会替你写原因。”
这句话让韩望山眼皮跳了一下。
许临舟继续说:“它正在学现场所有人的步频。你知道怎么避开。”
韩望山沉默很久,终于说:“不要对脚。”
“说清楚。”
“前面响一步,你不能落同一只脚。它响左,你落右。它停,你也别停。它快,你慢半拍。它要是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这些听起来像民俗禁忌,却有明确技术意义。不要同脚落地,就是避免步频同步;不要同时停步,就是避免系统把停止点登记为本人确认;喊名不回头,是避免用身体反应完成见证。
许临舟把这些逐条写下。
韩望山看着他写,声音发干:“写了也不一定有用。”
“有用没用,先让它不能装成你说的。”
许临舟让所有人站在原地,只让拾震器继续采样。桥下夹层一共响了九下。前四下学许临舟,第五下学韩望山,第六下试图贴殷照白的步距,第七下忽然变成陈问渠的节奏。
陈问渠很少在现场失态。
可第七下响起时,他手里的摄像机轻轻晃了一下。那声太像他的步子。他常年背设备包,右肩受力,左脚落得稍重,这种细微差别连自己都未必注意,桥下却复写出来了。
“它不只学你。”陈问渠说。
“它在挑谁容易接。”许临舟说。
第八下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以为停了。
许临舟却抬手示意别动。他的左耳里还有低频,像一只手贴着木梁,从桥下慢慢摸过去。那不是敲击,而是预备落脚前的压木声。
第九下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殷照白猛地回头。
许临舟来不及拦,只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身体已经转到一半,右脚本能要跟着挪。许临舟用力把她拉回原位,右手旧伤被牵得一痛。
桥下同时响起一声短促的木裂。
如果殷照白刚才那一步落下,步频就对上了。
殷照白脸色发白:“我听见有人喊我。”
“谁?”
“我以前的队友。”
许临舟没有追问。他把殷照白的反应写入记录:非本人声,诱导转身,未完成落步。
他写得很冷。冷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不能让情绪替证据签字。山里最擅长的就是借熟人声音让人回头。只要人一回头,身体就会替耳朵承认那道声音有来源。
韩望山低声说:“现在知道了吧。山里喊你,不是想让你听,是想让你转身。”
许临舟看向桥下夹层。
雨水从桥面缝隙落下,夹层里黑得看不见底。可他知道那里有一条旧结构,可能是排水,也可能是古道支线,更可能是引路棚用来登记步频的暗槽。
“怎么过去?”陈问渠问。
韩望山说:“不走桥。”
“那怎么到三十一号?”
“沿溪边绕。”
唐北斗在远处听见,立刻骂了一声:“韩望山!”
韩望山没有回头。
这一刻,许临舟知道韩望山已经选择开口。不是完全站到他们这边,而是至少不再让那条路替他说。山里人怕规矩,怕到最后也明白,规矩一旦重新开始吃人,沉默就不是活路。
一行人沿溪边下切。
雨水没过鞋面,碎石很滑。许临舟走在中间,不看前方脚印,只听两侧回声。桥下夹层的步频仍在上方跟着他们,时快时慢,像一只看不见的脚在木梁下寻找同步点。
走到一半,身后又响起脚步。
这次是许临舟的步频。
提前三秒。
每一下都准确落在他准备落脚的位置上。只要他不改变节奏,就会在三秒后踩进那道声音留下的空位。许临舟心中一冷,立刻改步。他把左脚延后半拍,右脚压低,下一步又刻意放轻。
身后的脚步也跟着改。
它不是录音。
它在实时追他。
许临舟索性停住,却没有把重心收稳。他让身体保持半步未落的姿态,右脚悬在石头上方,左耳听着身后的声音。
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但停得比他早。
早三秒。
也就是说,那东西不是追着他当前动作走,而是在等他未来动作确认。
许临舟忽然明白“不要对脚”的真正意思。不是不要跟着声音走,而是不要让声音预判成功。一旦预判成功,它就能说你这一步已经走过。
他慢慢把右脚收回,没有落到原本那块石头上,而是后退半寸,踩进水里。
身后的脚步空了一下。
空声很轻,却像某个系统报错。
桥下夹层里传出一阵细碎木响,仿佛许多旧牌同时晃动。韩望山回头看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惊疑。
许临舟没有解释。
他只在防水本上写:提前三秒并非鬼步,是预判登记。破解方式:不按预判落脚。
写完这句,溪边雨雾突然向两侧分开。
前方三十一号旧步道露出一角,木牌半埋,红痕未干。木牌后方的山壁下,有一条狭窄黑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韩望山声音发紧:“无路洞口。”
黑缝里传出许临舟自己的脚步声。
那声音比他早了三秒,也比他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