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顾问
无路洞口没有立刻打开。
黑缝夹在山壁和旧栈道残梁之间,被雨水冲出一层亮滑的泥皮。外面看只是一道排水裂,里面却有风。风从深处出来,带着腐木、湿石和很淡的朱砂味。许临舟站在洞口三步外,没有再往前。
他已经听见自己的脚步在里面走。
那声音从洞内更深处传来,提前三秒,又被山壁压得更低。像有人拿他的步频做了一条线,先在黑暗里铺好,只等他本人走上去。
殷照白要安排探头。
许临舟拦住:“先回棚。”
“洞口已经确认,不进?”
“现在进去,它就能说我们按它给的路走。”
殷照白看着黑缝,最后点头。她不是胆小,而是明白许临舟的判断。文保调查最怕破坏现场,秦岭这个现场还多一层:你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登记成同意。
回到指挥棚时,里面多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出头,穿灰色冲锋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左手戴着黑色薄手套。他站在白板前,正在看许临舟写下的四栏。看得很慢,像欣赏一件刚出土的器物。
殷照白脸色微变。
“宋老师,你怎么来了?”
男人转过身,笑了一下:“路上封控,我走了另一条支线。听说这里出现了古道遗存,我是顾问,总不能不到场。”
陈问渠镜头微微抬高。
许临舟看见了这个动作,也看见宋见山看见了镜头。两个人都没有点破。真正懂证据的人,看到镜头时不会先躲,而是先判断镜头记录了什么。
殷照白介绍:“宋见山,古道研究顾问。参与过几次秦岭古道资料整理。”
宋见山向许临舟伸手:“许老师,久闻。”
许临舟没有握。
“我不是老师。”
宋见山手停在半空,仍旧笑着收回:“黑水沟公开链的许临舟,不需要谦虚。”
陈问渠眼神冷了一下。
公开链这个词,不是媒体报道里常用的说法。那是黑水沟现场内部为了区分证词、载体、动作和外部备份临时用的术语。知道的人不多,长明会残线里倒是有人知道。
许临舟看着宋见山:“你看过黑水沟原始卷?”
“公开材料里足够看出方法。”
“公开材料没有这个词。”
棚里气氛沉了下去。
宋见山看了陈问渠一眼,又看回许临舟:“我对你们没有恶意。相反,我建议现在先封存现场,等待更高层级复核。无路洞涉及傥骆道古道支线,贸然进入会破坏文保环境,也会给后续结论带来争议。”
这话很正确。
正确到像一块盖章用的软布。它能保护证据,也能把证据包起来,交给不知道谁的手。
许临舟问:“封存多久?”
“三天。”
“谁看守?”
“当地和复核组共同。”
“谁有钥匙?”
宋见山微微一顿。
“许老师,你习惯把所有程序都当成风险。”
“因为风险喜欢穿程序的衣服。”
殷照白没有说话。她和宋见山显然认识,而且不是第一次合作。许临舟看得出她在权衡。文保程序确实不能乱,可宋见山出现得太准。他们刚确认无路洞口,他就到了;刚拆出公开链,他就要封存。
陈问渠忽然开口:“宋老师认识贺重山吗?”
宋见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黑水沟案公开后,全国都认识这个名字。”
“我说的是以前。”
陈问渠从设备包里抽出一张旧会名单复印件。名单边缘有几个模糊人名,贺重山在中间,旁边一个“宋”字只露半边。那是黑水沟后续整理时从旧资料里扫出来的残页,没法直接定性,却足够问一句。
宋见山没有接纸。
“同姓很多。”
“是很多。”陈问渠说,“但同样左手戴黑手套的人不多。”
宋见山的左手轻轻收紧。
许临舟看向那只手套。手套很薄,不是保暖,也不是户外防护,更像遮掩某种旧伤。黑水沟里很多人喜欢遮手,因为手会留下盖章、签字、按门和拖拽的痕迹。
宋见山转向殷照白:“殷工,现场不适合继续。你是负责人。”
殷照白沉默两秒,说:“封存洞口可以,但底表、影像、声纹样本不能离开公开链。”
宋见山笑意彻底没了。
“公开链不是正式程序。”
许临舟接上:“封存也不是再次封口。”
这句话从黑水沟带来,落到秦岭雨夜里仍旧有效。棚外风声骤然大了些,像有人在旧栈道上拖动木牌。白板上“本人动作”一栏的墨迹微微反光。
宋见山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未必能看见。许临舟却看见了。真正只懂文保流程的人,会先看检材编号;真正关心古道遗存的人,会先看木牌和坐标。宋见山先看的却是“本人动作”,说明他知道这四个字会卡住某种东西。
许临舟把这个细节记进心里,没有立刻写。不是所有观察都要马上暴露。有些牌要等对方自己往上踩。
技术员忽然说:“系统后台有新登录。”
“谁?”
“顾问账号。”
所有人看向宋见山。
宋见山没有慌,只淡淡道:“我有权限。”
“登录时间。”许临舟说。
技术员吞咽了一下:“昨晚二十三点三十一分。”
郁冬相机损坏时间码,也是二十三点三十一分。
宋见山看着屏幕,第一次没有立刻解释。
许临舟走到白板前,在“系统记录”下添了一行:宋见山顾问账号,23:31 登录,待核。
他还没写完,后台记录又刷新了一次。
这次刷新出的不是账号,而是一行隐藏备注:
无路洞口已封,许临舟不得入内。
备注署名处,跳出一个旧称呼。
贺重山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