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无路 第 9 章

第一张底表

第 9 章 · 1570 字

“贺重山旧会”四个字一出现,宋见山立刻伸手去合电脑。

陈问渠比他更快,镜头压住屏幕,黑屏备份同步亮起。殷照白也反应过来,一把按住电脑边缘。技术员脸色白得厉害,手指还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退还是该继续。

许临舟只说:“导出。”

宋见山声音沉下来:“这不合规。”

“你昨晚二十三点三十一分登录,系统现在用你的权限刷新隐藏备注,备注还出现贺重山旧会。你现在跟我谈合规,太晚了。”

宋见山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冷意。

许临舟没有回避。黑水沟让他见过太多温和的人,温和地签字,温和地劝退,温和地把活人压进档案。他对这种眼神已经不陌生。真正的威胁不是凶,而是理直气壮地要求你把证据交给他解释。

殷照白对技术员说:“导出原始底表,保留日志。”

技术员立刻操作。

这一次表格不再只有五行。隐藏字段展开后,底表向下滚出几十条记录,有些名字灰掉,有些被乱码覆盖,有些只有步号,没有姓名。每条记录后面都挂着相似字段:替行对象、步号、见证、销名状态、来源。

来源栏最怪。

有的写救援系统,有的写旧护林站,有的写手工补录,还有几条写着“引路棚底表”。

殷照白低声道:“引路棚不是地方组织备案名称。”

韩望山站在门口,脸色一沉。

许临舟看见这个反应,知道引路棚是真词。不是传说,不是系统乱填,而是旧道里确实有这么一套叫法。

底表第一条可读记录是郁冬。

姓名:郁冬。

状态:死亡销户。

替行对象:许临舟。

步号:三十一。

见证:空。

销名状态:待出山。

来源:引路棚底表。

许临舟让技术员停住。

“打开郁冬关联记录。”

关联记录有三条。第一条是去年十一月的进山记录,第二条是死亡确认,第三条却是今年五月十日夜里的补录。补录人不是系统管理员,而是“顾问账号”。补录备注只有一句:蓝雨衣让步完成,许临舟可接三十一。

陈问渠低声骂了一句。

这句话把郁冬的死后动作和许临舟的替行连接起来。只要它成立,许临舟就不是被伪造签名,而是“接”了郁冬让出的步。系统会把他从受害者变成流程参与者。

许临舟在白板写:让步不等于接步。

再写:死者动作不得自动转移给活人。

宋见山忽然笑了一声。

“你一直这样拆字,山路不会等你。”

“山路当然不会。”许临舟说,“会等的是人。”

宋见山不说话了。

许临舟看向他:“你们从黑水沟学会了什么?”

“我听不懂。”

“黑水沟证词库失败,是因为每一句代读都被拆开了。你们换到秦岭,就不再让人说话,改让路替人走。只要脚步成立,比口供更难反驳。”

宋见山眼底那点冷意更深。

殷照白听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文保事件。她合上防水文件夹,声音很硬:“宋老师,从现在开始,你的顾问权限暂停。”

宋见山看她:“你无权。”

“我有现场负责人权限。你可以申诉,但现在离开指挥棚。”

宋见山没有立刻走。他看了白板一眼,又看向许临舟的鞋。那一眼很轻,却像在确认鞋底红泥是不是已经浮出来。许临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鞋是你准备的?”许临舟问。

宋见山笑了笑:“你现在穿的不是自己的鞋吗?”

答非所问。

许临舟记下。

宋见山走出指挥棚时,雨忽然小了一点。封路人还在警戒线外,唐北斗看见宋见山,脸色也不好看。两边不是同伙的亲密,更像互相知道对方会坏事。

技术员继续导出。

底表滚到最后,出现一行没有灰掉的记录。姓名栏空白,状态栏空白,替行对象栏也空白,只有步号栏写着:三十一。

“这是模板?”殷照白问。

“不是。”许临舟说,“这是等人填。”

他让技术员打开字段历史。历史里显示,这行记录昨晚被修改过十七次。前十六次都填入死者姓名,随即删除。第十七次填入的名字没有删除,只被隐藏。

技术员点开隐藏层。

屏幕上浮出三个字。

许临舟。

棚里一片死静。

这一行和前面不同。前面的郁冬记录,是死者替许临舟走。现在这一行,是许临舟自己被放在步号三十一下,等待被某个死者或者某条路接走。

许临舟把这条记录抄到白板上。

抄到最后一笔时,底表忽然自动刷新。许临舟那三个字没有灰掉,反而变得更黑。状态栏从空白跳成一行新字:

未灰名。

这个词第一次把棚里所有声音都压低了。

灰名是系统语言,也是山里的旧话。灰掉,等于这人已经不在活人栏里;未灰,等于还活着,却已经被账本盯上。许临舟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意识到它比“死亡”更阴冷。死亡至少是结果,未灰名却是等待。

等待活人自己走到能被灰掉的位置。

许临舟把“未灰名”抄到白板时,特意没有把它翻译成“活着”。活着是事实,未灰名是系统状态。两个词一旦混用,人就会被表牵着走。

殷照白问:“什么意思?”

韩望山声音发哑:“没灰掉,就是还活着。”

许临舟盯着屏幕。

下一秒,未灰名后面又跳出一行提示:

仅剩一名未灰,可入无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