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清晨
青云宗·东渊州主峰东三里·杂役院。
天还没亮透。
林辰扫到第三十六笤帚的时候·想起前世此刻自己应该正在玉天主峰看日出。前世这个时辰·东海第一缕光会先打在主峰的剑碑上·把那块"玉天"二字照得满座皆白。
这一世他扫的是杂役院后院。
笤帚是新换的·竹梢锋利。地上落叶不多·昨夜一场细雨·叶子都贴在青砖上·扫起来要用手抠。林辰抠的时候没用力·指尖只用了七分。多用一分·砖会裂。
他知道这块砖什么时候铺的·什么人铺的·铺的时候欠了多少灵气。前世他在玉天宗的某一日召见过这位铺砖的工头·喝过他半碗酒。
现在他穿着一身粗麻杂役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D 级。
杂役院总共三十二个杂役弟子。林辰在最末一档。
——
正扫到一半·西门方向脚步杂沓。
林辰没抬头。听脚步就知道——七人·一个领头三个紧随·三个稍后。领头的脚步重·内炼气境的真元踏出来的力道·凝元三重。紧随的三个是凝元二重。后面三个二流·凝元一重。
刘平来了。
刘平是青云宗外门四十二号弟子·凝元三重·体修一脉。今年二十一岁·来青云宗已经七年。每月初十·他都会带人来杂役院"巡视"——其实是收三十二个杂役一个月的灵脉碎屑。本宗规矩里没有这条·但本宗也没规矩管这条。
林辰扫帚没停。
"D-31。"刘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过来。"
林辰抬头。脸上没表情。把笤帚靠在墙边·走过去。三十六步·正好走到刘平面前一臂之外。
"这个月的。"刘平伸手。
林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递过去。袋子里是他这个月攒下的灵脉碎屑·总共三粒·只够他自己练气一个时辰。
刘平掂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就这点？"
"……是。"
"上个月也是三粒。上上个月也是三粒。"刘平把布袋丢在地上·"D-31·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外门好欺负？"
林辰没说话。
——
刘平身后那三个凝元二重的弟子里·有一个叫赵铎·跟刘平过来的次数最多。赵铎笑了一声·"刘师兄·这小子前年来杂役院的时候就是三粒·要是他突然给四粒·才有问题——"
"住嘴。"刘平打断·"我跟他说话。"
赵铎闭嘴·笑容没收。
刘平看着林辰·"你抬头。"
林辰抬头。
刘平左手抬起来·掌心微张·一掌过来。
——
这一掌的轨迹·林辰看了三遍。
第一遍·五更天第一线光打进院子·把刘平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肩弧告诉他刘平这一掌带的是体修真元·不是气修。
第二遍·刘平左肩沉了半分·左肘抬得不够高·这一掌只用了三成体修真元——他不打算打废林辰·只是教训。
第三遍·掌风起来的瞬间·林辰心里数了三种应对：
- 一·气修一道护身·真元在面颊外凝成薄罩·这一掌打不到他但刘平会发现·暴露
- 二·体修一道反震·借力让刘平左掌脱位·更暴露
- 三·受着·脸要侧七度·让掌风滑过半边·只挨三分力·不掉牙·不见血
他选了第三种。
掌过来的时候·林辰脸侧七度。
——
啪。
清脆的一声。
林辰被打得退了半步·稳住·没倒。左半边脸慢慢红起来·掌印从颧骨延伸到下巴·五道指痕·清晰。
刘平收掌·"下次三粒·我亲自来扫你这间柴房。"
赵铎跟其他几人笑起来。
林辰低头·"……是。"
刘平转身·带七人走了。脚步声远去到杂役院西门口·又转向外门·一直没回头。
林辰站在原地。
地上那只小布袋还在·三粒灵脉碎屑撒了出来·散在青砖之间。林辰蹲下·一颗一颗捡回去。
捡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脉搏。
——
每分钟·六十二下。
跟没挨这一掌之前·一模一样。
——
林辰把三颗碎屑收回布袋·塞回袖子·继续扫地。笤帚动起来的时候·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不是因为脸疼。是因为他在心里走那三种应对的第四种、第五种、第六种——直到第十种。
第十种应对里·刘平的左肩会脱位·左肘骨折·左掌掌骨碎三处。整个动作不超过半个心跳。读杂役院的清晨日记·任何人也看不出他出过手。
林辰把那一种留着。
留十年都不动。
刘平不是他的仇人。前世他不认识刘平·这一世也不必认识。林辰的仇人列表里·名字按等级排——第一位是周慕青·第二位是当时帮周慕青望风的孟氏家族外甥·第三位以下到第十二位·都跟青云宗内门有关。
刘平连名字都进不了那个表。
但这一掌·林辰记下了。
不是为了报。是为了记账——他要清楚此刻这具身体的极限·清楚扮一个废物到什么程度才像。
——
走到柴房门口·王婆婆正等在那里。
王婆婆是杂役院的伙夫·和她男人王老头一起·已经在杂役院做了二十多年。两个人都六十多岁·脸上沟壑深得能装下半盏水。王婆婆手里捧着半碗粥·看见林辰·眼神先沉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
"小辰·过来。"
林辰走过去·停在三步之外。
王婆婆从怀里摸出一块湿巾·替他擦脸。手抖。擦到掌印的时候王婆婆呼吸急了一下·又压回去。
"那个刘平。"王婆婆低声。
"没事。"林辰说。
"哪能没事。这是脸。"
"婆婆·我赶时间扫完。"
王婆婆把那半碗粥塞过去·"先垫一口。"
林辰接了。粥很稀·上面一勺米油浮着·飘几缕葱花。
——
林辰停了三息。
前世的杂役院·也是这个柴房门口·也是这个王婆婆。前世王婆婆给他多盛过粥·七年。后来他成名了·从青云宗走出去·去了玉天宗·成了玉天祖师。再后来——
再后来·就有人提了一刀·夜半进来·把王老头王婆婆杀在这间柴房里。
杀人的人没出现在他面前·但他追了三十年·终于查出来——是孟氏家族里一个嫡系少爷·当时无聊找乐·杀两个老人没费什么力气。
那个嫡系少爷·后来成了孟氏家族的家主。
林辰前世死前最后一夜·心里把孟氏家族每一个名字都过了一遍。
——
林辰收回神·喝了一口粥。
"婆婆·谢了。"
"快吃·扫完进堂屋·王老头熬了药油·替你抹。"
林辰点头。
王婆婆走了。林辰看她背影一会儿——这一世王婆婆背还直·说话还有力气。前世她死那年·背已经驼到拄拐才能走。
——
柴房后头有一个废弃的炼药炉·三十年前坏的·谁也不修·这里灰尘最厚·人迹最少。林辰每天清扫完杂役院·进柴房·绕到这个炉子背后·不到半个时辰·没人会来。
林辰盘膝。
吐气。一口浊气从嘴里出来·三尺。
收气。不是从口鼻收·而是从天灵盖收。
这一吸是神修的"开窍诀"·古法版的第一步。
当世神修一脉的开窍诀只有三步。古法版有九步。林辰这一吸·一吸九步·从天灵入识海·从识海绕过百会·从百会回灌四肢百骸。
识海里·一缕极淡的紫光浮起来·只有半粒米大。这是这一世他的神识——前世他的神识能笼罩三百里·现在能扫五丈。
他不急。
——
接着是气修·"引气阶"。当世引气阶教人吸灵气入丹田。古法版多一步——吸灵气入丹田之前·先入骨。
林辰真元在骨节里走一圈。骨节噼里啪啦响·像在烧一捆干竹。每响一节·一缕真元就在骨节内壁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纹。这是体修和气修的桥——古法叫"气入骨·骨养气"。
当世气修不修这一步·因此他们的真元只在丹田·脱离骨节就散。林辰前世证道之后·体内每一根骨头都能独立运转真元·一身骨头加起来·相当于二百零六个小丹田。
当世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
最后是体修·"九元淬体诀"。
林辰双手抱拳·拳心向内·收到胸前。然后慢慢推出去——不是推空气·是推自己。手推到尽处的时候·胸口的肋骨往内压了半寸·全身一百零八块骨节同时震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串起来·拨了一下。
这是九元淬体诀的第一式·抱元归一。
当世体修也有抱元归一·但只震四十九块骨节。古法版震一百零八块——多六十一块·力道增三倍。
林辰震完一遍·又来第二遍。
二遍。
三遍。
九遍。
每一遍之后·他心里都数一下脉搏。每分钟六十二下·八遍下来·还是六十二下。
到第九遍的最后一刻·他左手握拳·右手按在左拳上·两手交叠·往胸口一压。
啪。
胸腔里像有一面小鼓被人敲了一下。骨节内的真元、识海中的紫光、丹田的灵气——三道在这一刻互引——
体修生的纯粹力·灌入气修的真元·真元厚了一分。 气修运转的真元·养住神修的紫光·紫光稳了一分。 神修稳定的念海·让全身骨节定下来·体修的力又稳了一分。
三道互引——古法的核心机制·万年来只有一个人做到·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林辰睁眼。
天已亮透。柴房窗外·杂役院的早饭气味飘过来·咸菜和稀粥。
林辰收功·从腿上拍掉灰·站起来。
——
衣襟里有东西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震·三短一长。
林辰停住。手伸进衣襟内层·摸出一块小银牌。牌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刻着极细的回纹·正面什么字都没有·背面只有一个被刻得极轻的阿拉伯式数字。
07。
银牌震动的频率·是暗影部传讯。
林辰用神识扫银牌一圈。
牌内浮起一行字。字不到三息就散——
乌-07：东渊州·青云宗外宗·三日内·目标'楚青林'·凝元六重·必须出宗前击杀·任务等级丙·可调用本州联络员一名。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注：青云宗内门首席·周慕青·三日后到杂役院巡查。
——
林辰把银牌收回衣襟·站在柴房尽头·没动。
楚青林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前世这个名字也没出现过·应该是这一世新冒出来的·跟前世仇恨没关系·只是暗影部丙级任务。
他不在意楚青林。
他在意的是后面那一行小字。
周慕青·要来了。
——
前世·周慕青是他的师弟·跟他同时拜入玉天宗·一起渡过四十二关·一起证过道。证道那一夜周慕青抱着他哭·说"师兄我这一辈子能跟你一起证道·够了"。
后来周慕青是七圣阵中第一个出手的人。
不是杀手位·是封锁位——七圣里其他六位上界圣人没办法靠近林千秋·因为林千秋的玉天大阵有一个根本破绽·只有林千秋的师弟才能找到。
周慕青找到了。
七圣进了大阵。
林千秋从那一刻起·三天三夜·没睡。
第三夜·身殒。
——
林辰走出柴房。天上的太阳已经过了三竿。
杂役院的钟敲了八下。早饭时间。
林辰走向前堂·一边走·一边把袖子里的小布袋掂了一掂。三粒灵脉碎屑·够他炼气一个时辰。
三日后·周慕青到杂役院。三日内·他要先把楚青林杀了——这是暗影部的任务·不能拖。
杀完楚青林·处理痕迹·赶回杂役院·迎接周慕青那一面。
周慕青不知道他重生了。这一世周慕青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D-31·脸上还带着刘平今早留下的掌印。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这一刻松了一线。
"周慕青。"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世·换我先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