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夜话·古法暗修
夜·二更。
杂役院后院的废炼药炉旁·林辰盘膝。
——
天上无月。云压得低·杂役院的灯笼三盏熄了两盏·剩下最东头那一盏·光只够照亮三步。
林辰这个位置·灯光照不到。
——
他闭眼。
气从天灵盖入·绕百会·下重楼·入丹田。这是神修古法《一念无量经》第一念·静。
念静下来的那一刻·林辰的心跳从一分钟六十二下·降到五十八下。
普通修士做不到这一点。普通修士的心跳由肺腑控制·神识只能调节而无法压制。古法《一念无量经》能让神识反向压心跳·让全身机能进入"假死"状态。
这一招的用处——让任何在三尺内扫他神识的人·扫到他的气息全部沉到极淡·像一具尸·而不是一个修士。
周慕青今早扫了他两次·这一刻仍在他身上留了一根极细的"余识"——周慕青走后·这根余识每隔一个时辰会自动激活一次·扫一下林辰当前状态。
如果林辰这一刻是醒的、修炼的、有真元波动的——余识会回报"活动中"。
如果林辰这一刻是入静的、心跳极慢的、气息极淡的——余识会回报"睡着"。
林辰让自己看上去"睡着"。
——
入静一息后·他开始动。
不动外·只动内。
——
体修古法《九元淬体诀》第三式·淬骨成纹。
林辰丹田里那一缕真元·像一根细丝·从丹田出·走任脉·上重楼·过百会·然后反向沉入骨节。
普通体修把真元锻骨——是把真元烧成炉·烧骨节。古法相反·古法把真元淬进骨节·像用墨在玉上写字。
林辰真元每过一节骨头·就在骨节内壁留一道纹。今夜要淬的是右肩锁骨内的第三道纹。
锁骨内第一道纹·三个月前淬。 第二道纹·一个月前淬。 第三道纹·今夜淬。
每一道纹·都是一句古法咒文的一笔——九元淬体诀九重·每重十二咒·每咒七笔·全身一百零八块骨节淬完·总共需要九千零七十二笔。
林辰前世淬完这九千零七十二笔·用了三十年。
这一世他打算用十年——前世他不知道这些笔可以并行·这一世他知道。
——
笔尖入骨。
林辰右肩锁骨内·一道极细的金红光·像一道竖纹·从骨节内壁缓缓延伸。一寸·两寸·三寸——
到三寸的时候·光突然停。
——
林辰心头一沉。
按古法·这一笔应该是三寸三分。今夜停在三寸·说明丹田里的真元不够。
林辰睁眼·看了一眼袖中的小布袋——三粒灵脉碎屑。
按这三粒的份量·他每天能淬的纹·是三寸·不是三寸三分。
——
林辰收回真元·重新入静。
收功的时候·他没立刻动。他在想一件事——
资源。
杂役院里·D-31 一个月只配三粒灵脉碎屑。这一世他的根骨好·三粒只够维持基本修炼·想加速·必须从外面取。
暗影部任务给灵脉碎屑——丙级任务每次三十粒·乙级一百粒·甲级三百粒。但任务有上限——一个月最多三个任务·因为暗影部要"养"执行官·不能让他们暴露。
加上任务那三个月·林辰每月也只能拿到一百粒灵脉碎屑——是杂役配额的三十三倍·但跟外门弟子比起来·只是九分之一。
外门弟子刘平这种凝元三重的·宗门每月配三百粒。
林辰要跟刘平拉平·至少要升到外门。要升外门——要参加月试·要打败现外门首席。
——
林辰第二次睁眼。
后院柴房后头·一道脚步声·缓缓接近。
脚步极轻·凡人听不见。林辰的神识扫过去——是王老头。
——
王老头六十三岁·体修一脉·凝元二重·杂役院伙夫——但林辰知道·王老头不只这点修为。
林辰前世不知道。前世的王老头·一辈子就是杂役院的伙夫·凝元二重·从未修过任何高深功法。
这一世王老头的脚步极稳——稳到不像凝元二重该有的稳。
——
王老头走到后院·停在柴房门外。
"小辰·还醒着？"
王老头声音不高·但林辰能听出来·这一句故意走的是腹部气流·不是喉咙——这是修士藏息的老法·寻常杂役不会。
"婆婆睡了？"林辰反问。
"睡了·她今日累。"
"……进来吧。"
——
王老头推门进。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碗·碗里是一种深褐色的药油·热的·腾着一缕白烟。
"敷脸。"王老头把碗放在炼药炉边。
"我已经好了。"
"我看着你脸上一缕痕没退干净。"王老头蹲下来·"刘平那一掌·我教训不了他·我能给你抹一抹。"
林辰想说"不必"·但他停了。
——
王老头从碗里捞起一勺药油·指尖蘸了一点·往林辰脸上抹。
抹到那道掌印的时候·王老头的指尖停了一下。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绷紧。
王老头的指尖·停在他的颧骨。
颧骨下三分·有一根极细的神识针——林辰早上用神修针压在皮下·把伤气压住·让伤褪得快。这根针·王老头不该察觉。
但王老头的指尖·停在那里·停了两息。
——
王老头抬眼·看林辰。
林辰也看王老头。
两人对视了三息。
王老头的眼神平静·像是在读一句他读过几十年的旧文。
"……年轻人神识入皮·这是好事。"王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没松。
"……婆婆不知道？"林辰问。
"知道。但是不能说。"
"什么时候开始知道？"
"你那天进杂役院·我老婆子第一眼·说这孩子不一样。"
林辰沉默。
——
前世的王婆婆·的确说过这句话。林辰前世以为是一句普通老人寒暄。这一世他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王婆婆这一句话——是真的看出了什么·不是寒暄。
"老头子。"林辰试探地用了一个新称呼·"你和婆婆·从哪里来？"
王老头没立刻回答。
他从胸口摸出一块小木牌——指甲盖大·上面什么都没刻·边缘磨得圆滑·像被人摩挲了五十年。
林辰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半拍。
那块木牌的纹理·是桃木——桃木里嵌一缕极细的银丝·银丝绕三圈·成一个圆环——
这是玉天宗外门弟子的身份木牌。三千年前玉天宗灭门那夜·外门弟子的身份木牌·被一位玉天宗大长老分发给逃出来的人·每人一块·凭此木牌可以联络。
林辰前世认得这块木牌——因为那是他亲自分发的。
——
林辰心头狂跳了三息·终于压下来。
"老头子......"
"叫我老王就好。"
"你·是玉天宗的人？"
王老头看着木牌·指尖摩挲一下·"是·三千年前·玉天宗外门第七百三十二号弟子。"
——
三千年。
王老头不是普通老人。王老头是修了三千年的玉天宗末代弟子。
那一夜玉天宗灭门·他逃了出来·从此隐姓埋名。怕被血河派 / 天衍圣教追杀·他三千年没有在凡间露过任何修为——他甚至不修——他靠玉天宗灭门前留下的"养身术"撑住寿元·一直活到现在·一直在等。
等什么·林辰心里清楚。
等玉天祖师转世。
——
王老头看着林辰·眼神平静。
"那夜祖师对我们说·'若我有归来之日·必先认我之眼。'"
林辰心里第十二根弦·绷成琴弦。
王婆婆昨日多盛半勺粥的时候·她看林辰的那个眼神——
不是普通的怜悯。是确认。
——
"你·和婆婆·到底等了几年？"
"三千年。三月·零四日。"
林辰沉默了十息。
——
"为什么是这一世？"
"祖师走的时候·留了一根感应丝·埋在玉天主峰最深一层。三千年来·这根丝·一直没动。两年前·这根丝突然动了一下——这是祖师转世的第一信号。"
"……那一年我十五岁。"
"你那一年·从北边小桥村·投奔青云宗。"
"你和婆婆是怎么找到我的？"
"杂役院总管换了三任·都是我们安排的。我们看着每个新进的杂役·一个一个看。看了十二个·终于看到你。"
"……怎么知道是我？"
王老头笑了一下·"祖师·你的眼神。"
——
林辰沉默。
王老头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这是。"
"灵脉碎屑·两百粒。"
林辰接过来·掂一下。
"……你和婆婆攒的？"
"不是我们攒的。是当年祖师走前·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笔灵脉。三千年只用了三成·剩下七成·一直留着。今夜·该给你。"
——
林辰捏着这个小布袋。
二百粒。是他这两年总共拿到的灵脉碎屑总和的两倍。
够他突破炼体到炼气一重。
——
但林辰把布袋·还给王老头。
"老头子·这是你和婆婆的命。"
王老头把布袋推回来·"祖师·这是你的。"
林辰沉默了三息·"......老头子·我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
"祖师讲。"
"我不要再叫祖师。我这一世·叫林辰。"
王老头点头·"林辰师弟。"
"也不要这么叫。我在杂役院·叫 D-31。"
王老头笑了·"D-31·辈分大·叫师弟也不为过。"
林辰也笑了一下·"老头子·我先收着这二百粒。但·一年内·我会还你三千粒。"
——
王老头放下小陶碗·替林辰最后抹了一勺药油·"祖师不是那种会还的人。"
"那是前世。"林辰说。
"前世你不还·是因为玉天宗本来就是你的。"
"这一世不是。这一世我还。"
王老头沉默地点头。
"祖师......林辰。我和老太太·三千年里·什么都没干·就等这一世。等你这一世走多远·我们就跟到哪里。等你这一世死之前·我们都不会先你死。"
——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终于·
松了半寸。
——
王老头走前·停在柴房门口·"祖师·你这一世·不要重蹈前世覆辙。"
林辰没问"什么覆辙"。
林辰知道。前世他信得太多·把太多人当兄弟·结果七圣阵那一夜·阵中第一刀·是周慕青下的。
"老头子。"
"嗯。"
"这一世·我谁都不信。"
王老头沉默·然后说·"......只信你自己·和那两个老不死的·就够了。"
"够。"
——
王老头走了。
林辰把那二百粒灵脉碎屑·三粒一组·分成六十六组·裹在六十六张极薄的桑皮纸里·藏在柴房后头那块碎砖底下。
每天他可以多用三粒·撑两个月。两个月内·他必须升到炼气一重。
——
林辰回炼药炉旁盘膝。
吐气。一口。
收气。从天灵盖。
这一口·心跳从五十八下·又压到五十六下。
——
体修古法《九元淬体诀》·今夜的第三道纹·继续淬。
刚才停在三寸·因真元不够。这一刻林辰把怀里的两粒新灵脉碎屑·一粒入丹田·一粒入心脉。
真元厚了一线。
——
笔尖入骨·继续。
锁骨内·那一道金红光·从三寸·延到——
三寸三分。
整道纹·完成。
——
林辰收功。
睁眼。
天还黑。柴房窗外·杂役院的院钟·叮的一声·敲三下。
三更。
——
林辰心里在想周慕青。
周慕青留在他身上的那一根余识·这一刻应该已经回报了三次"睡着"。周慕青不会再来扫·至少今夜不会。
——
但是另一件事·林辰从今早起就在想——
血河派祖师那最后一魂·昨夜在青林居感应到了某种东西。
那一魂三千年来藏在血河派祖师残识里·从未出过中界。这一魂今夜动了——是因为林辰自己出手·还是因为血河派那个青衣女子说了那句"当年那一脉还没死透"？
——
林辰在心里把可能性数了三种。
第三种可能·最危险——血河派的那一魂·感应到了王老头身上的玉天血脉。
——
林辰睁开眼·心跳跳了一下。
王老头·王婆婆。
如果血河派那一魂感应到的是王老头——那么三千年里·王老头从未暴露过气息·只能说明······
那一魂的感应·是从林辰自己身上·辐射到王老头身上的。
——
林辰明白了。
不是血河派祖师感应到了王老头。是林辰这一世重生激活了什么·让王老头身上那块封了三千年的玉天信物——
——也开始散气。
——
明天·林辰必须做一件事。
帮王老头王婆婆·把那块桃木银丝信物上的散气·封住。
——
林辰睁眼。
一根新的弦·在心里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