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青·这一世
清晨·杂役院·后院。
林辰扫第十八笤帚的时候·心里在算粥的份量。
——
王婆婆每天早上熬两锅粥。一大锅给杂役院三十二个杂役·一小锅留给自己和王老头。林辰前世每月初十都会偷偷算王老头那一锅的份量——前世王老头给他多盛过七年。
这一世粥还没开锅。林辰能闻到米气·从杂役院前堂飘过来。
王婆婆昨夜替他擦过脸的湿巾·这一刻还放在他袖子里。林辰扫地的时候·袖子在风里晃。
——
刘平昨日扇的那一掌·掌印此刻在脸上只剩一片淡红。
林辰没敷王婆婆熬的药油——那药油是王婆婆和王老头攒了半个月的灵脉碎屑换来的·林辰不舍得用。
他在柴房后用神识针扫了一遍自己的脸·把伤气压在皮下三层·等中午就会自然褪干净。
普通杂役不可能这么快好。林辰不在意——他的脸·只给来杂役院的人看。来杂役院的人不会细看一个 D-31 的脸。
唯一会细看的人·三日内会到。
——
钟敲六下。早饭时间。
林辰把笤帚靠在墙边·往前堂走。
杂役院的早饭只有一种：稀粥配咸萝卜。三十二个杂役按 D 字号排队·从 D-1 排到 D-32。林辰是 D-31·往前数倒数第二。
林辰排到他位置的时候·已经看见王婆婆。
王婆婆站在大锅旁边·手里舀粥的勺子·一勺一斤。给前面三十个人·王婆婆都是平平的一勺。
到 D-31·王婆婆把勺子伸到锅底·捞——
那一勺·勺底压实·上面又冒尖。
林辰碗里的粥·比前面三十碗·多半勺。
——
林辰停了三息。
第一息·心跳没乱。
第二息·心里把杂役院的 32 个人扫了一遍·没有人在看王婆婆这一勺。
第三息·林辰把碗稍微歪了一点·让上面那一勺粥的尖·不显得那么尖。
王婆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前世的王婆婆也是这种眼神。
林辰低头·"婆婆·谢了。"
王婆婆没说话·把勺子放回锅里·开始给 D-32 的杂役舀粥。
——
林辰端碗走到角落坐下。
前堂西角那一张木桌·是杂役院最破的一张·桌脚一长一短·三十二个杂役里没人愿意坐。林辰每天早上在这里。
他喝粥。
粥很稀·但米油浮得多。林辰喝一口·心里想——这一世·王婆婆还活着。前世王婆婆死的那年·她六十三岁。这一世王婆婆六十二岁。
王婆婆离死那一天还有一年。
——
那一年里·必须发生几件事：
第一·林辰必须升外门·然后升内门·有自己的院子·把王老头王婆婆从杂役院调出来。 第二·孟氏家族那个嫡系少爷·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死。 第三·林辰必须知道·王婆婆怎么死的——是被毒杀·但是是谁送毒、谁动手、谁望风——这三个人·必须一个不漏·都要死。
前世他追了三十年·只查到那个嫡系少爷。望风的人和送毒的人·至今没查到。
这一世·他有时间从根上查。
——
林辰喝到第七口粥的时候·杂役院的钟·叮叮叮敲了三下。
短促·急。
是杂役院总管的传信钟。
林辰心里一紧。
总管已经五年没敲过这种钟了。上一次敲·是宗主驾到。
——
杂役院总管是一个叫孙九的老人·凝元三重·快八十岁·快从杂役院告老。
孙九这一刻站在杂役院前堂正中·脸色不寻常。
"全部停下。"孙九说。
三十二个杂役·有的还在喝粥·有的刚拿到饭·全部停。
孙九扫一眼·目光在林辰这里多停了半息——林辰没动。
"内门首席·周慕青师叔·今日亲临杂役院。"
杂役院里"哗"地一声。
林辰的脸在一瞬之间变得更平。
"今日"。
不是"三日后"。
——
林辰抬眼·扫向门口。
门口外·已有六个内门弟子带着两个"灵风"的护卫·站成两列。
最里面那一个人·还没进门。
他的影子·先到。
——
影子从院门下投进来·斜长。林辰一眼认出来——前世他给那个影子相过命。前世他和周慕青在玉天主峰东石上一起下棋·周慕青的影子也总是斜长·因为周慕青身形高瘦。
那一年下棋·周慕青赢了三盘·林千秋赢了七盘。林千秋说"师弟·你下棋少了一线狠气·我教你。"
周慕青笑·"师兄·我不需要狠气。我跟你·守着。"
——
那一刻起算·二十三年后·周慕青在七圣阵中·亲手指出林千秋玉天大阵的破绽。
——
影子之后·人到。
周慕青·三十一岁·但脸上看着只有二十出头——洞虚二重的修士·身形保养极好。一身青云宗内门首席专属的玄青长袍·袍襟上绣三朵青云·袖口暗银线绣"周"字。
他比前世那一刻——林千秋见到的那一刻——年轻了十八岁。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这一刻几乎抑制不住。
——
周慕青走进杂役院·扫一眼三十二个杂役。眼神平和·像是来巡视。但林辰的神识针·扫到周慕青眉心·感觉到一丝极薄的搜索意——周慕青在用神识扫每一个杂役。
周慕青的神识，洞虚二重·扫一个 D-31 杂役·绰绰有余。
林辰把神识完全收回到识海·一丝不漏。脉搏六十二下·不变。
——
周慕青的神识从林辰身上扫过·停了半息·然后离开。
离开的时候·周慕青看了林辰一眼。
"你。"周慕青开口·声音温和·"过来。"
——
林辰把粥碗放在木桌上·起身。
走过去。三十六步·不多不少——他昨天给刘平也走的三十六步。
林辰停在周慕青三步之外·低头·"师叔。"
周慕青笑了笑·"你叫什么？"
"D-31·林辰。"
"林辰......"周慕青低声重复·"姓林。"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绷得不能再紧——前世周慕青就最在意"姓林"。当年玉天宗灭门·玉天血脉里姓林的全部死绝·只有他一个，转世到这里·又是姓林。
但是周慕青只是笑·"杂役院里·还有姓林的杂役·有意思。"
——
周慕青抬手·一指——
林辰的左脸·昨日被刘平打过的那一处·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疼。是周慕青那一指·往林辰脸上的伤气点过去——周慕青用洞虚二重的神识·扫到了林辰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掌印。
而林辰早上明明用神识针把伤气压到皮下三层·常人神识扫不到。
——
但周慕青是洞虚二重。
林辰心里第十一根弦绷紧——不能让周慕青察觉那一线神识针。
林辰必须做一件事：让周慕青以为·林辰脸上的伤·就是普通杂役挨打留下的痕迹·自然褪色·和神修无关。
——
林辰心头一动——
让脸上的红色·突然加深。
不是用神修。不是用气修。是用体修——林辰用古法《九元淬体诀》第二式"血归脉"·把面部肌肉里那一点点伤气重新引到表面·让掌印更红。
血归脉是古法·当世失传——当世修士不知道这一招·只会觉得这是"年轻杂役气血旺·伤好得慢"。
——
周慕青那一指落在林辰脸上的瞬间·林辰脸上的红·突然加深一度。
周慕青眉头微皱·收回手指·"哪个外门弟子打的？"
林辰低头·"昨日刘平师兄收灵脉碎屑·D-31 不够·师兄教训了一下。"
周慕青笑了笑·"刘平这个人·我知道。"
林辰没接话。
周慕青又看了林辰半息·"杂役院规矩松了。我跟掌律说一声·以后外门弟子来收灵脉碎屑·不许动手。"
林辰低头·"谢师叔。"
——
周慕青转身·"D-31·过来给我倒杯茶。"
林辰跟上。
——
杂役院东厢房·客厅。周慕青坐在一张藤椅上。
林辰从厨房端来一壶清茶·替周慕青倒。
倒茶的时候·林辰右手稳·左手扶壶柄。一滴水都没洒。
周慕青饮一口·"林辰·你来青云宗几年？"
"两年三个月·师叔。"
"凡人？"
"是·师叔。"
"修为呢？"
"......炼体三重·师叔。"
——
周慕青放下茶杯·"两年三个月·只到炼体三重·而且是体修？"
林辰低头·"是·师叔。资质差。"
周慕青没说话·看着林辰。
林辰能感到周慕青的神识·又一次扫他全身——这一次比上次重·像一只手在他骨头表面上摸了一遍。
林辰的骨节里·古法淬过的那一千零八十道纹·全部藏到骨髓里——这是古法《九元淬体诀》的隐藏机制·当世失传·骨纹可以"藏"·让外人神识扫不到。
周慕青扫了三息·没扫出来。
周慕青的眉头·这一刻松了一点。
"也是·"周慕青低声·"杂役院来的人·能修到炼体三重·已经不错了。"
——
林辰心里那一根弦·这一刻松了一线。
但只松一线。
——
周慕青又问·"林辰·你什么时候进杂役院的？"
"两年三个月之前。"
"之前在哪里？"
"东渊州·北边·小桥村·农户。"
"父母呢？"
"母亲生我难产死。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生病死。"
周慕青点头·"孤儿·从小辰村投奔青云宗。资质——"
"资质太差·只能进杂役院·师叔。"
——
周慕青笑了笑·"林辰·我看你眼神比一般杂役·静一点。"
林辰心里第十二根弦·绷到极。
"师叔说笑·我是怕。"
周慕青看了他半息·"哦。"
——
周慕青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时·周慕青回头·
"林辰·"
林辰心头一沉·"师叔。"
"我下个月还来。"
"是·师叔。"
——
周慕青带六个内门弟子和两个灵风护卫·走了。
孙九送他到杂役院外门口·一直送到看不见。
杂役院里三十二个杂役·包括 D-32 那个扫地最久的小老头·脸都白了。
孙九回来·扫过来一眼·没说话·走进自己屋里·关门。
——
林辰回到他那张破木桌·端起还剩一半的粥·继续喝。
王婆婆走过来·替他擦了一下嘴角·"小辰·没事吧。"
"没事·婆婆。"
"……周师叔为什么单独叫你倒茶？"
"师叔说杂役院里能到炼体三重的少。"
王婆婆"嗯"了一声·没多问。
——
林辰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放碗。站起。
回柴房路上·他脑子里走一遍周慕青刚才那两次神识扫——
第一次：扫他脸上掌印·点出残伤气·林辰用古法"血归脉"把红色加深一度·把神修针的痕迹掩过去。 第二次：扫他骨节·林辰用古法"骨纹隐藏"·把一千零八十道古纹藏到骨髓里。
两次都过。
但·
——
林辰停在柴房门口·心里念第三次扫——
第三次·周慕青没扫。但周慕青走出门时回头说"我下个月还来"——这一句·是给林辰的钩子·不是寻常话。
周慕青在试他。
周慕青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周慕青已经感到·这个 D-31 杂役·有点不对。
——
林辰推开柴房门·进入。
后院废炼药炉旁·林辰盘膝。
吐气。一口。
收气。从天灵盖。
识海里那一缕紫光·这一刻明显比昨日亮了一倍——昨夜那一战·楚青林被挑神识·有一部分散逸的灵气·林辰收回了。
林辰心里念了一句——
"周慕青·三十年前·你说'师兄·我跟你·守着'。"
"这一世·换我·守着你。"
——
天亮已透。
杂役院钟敲八下。
林辰摸了一下袖中那块"乌-07"银牌——
银牌冷·没动。
但林辰心里那一根弦·
绷成了一根琴弦·随时可以发声。